希罗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她蹲坐在篝火旁边,把最后那点饼干碎渣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该嚼多少下。
篝火的热气烘着脸,夜风又从背后绕过来,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反而让她昏昏欲睡。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踏入石门开始,到传送,到地牢,到那片草地,又是森林,又是草原和神秘古塔什么的,再到那场打得她浑身酸痛的架,每一件都像是在她身上又加了一层重量。
她闭上眼,听着篝火噼啪的声响,什么都不想管了。
不过,对面的白发女孩似乎有些不安。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裸露的大腿的肉,捏一下松开,松开又捏一下。
她大概是在为之前那场架感到尴尬——毕竟是她先动的手,而且从头到尾没给希罗解释的机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越积越厚,厚得像一堵墙。
“你……是怎么进来的?”
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
希罗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会这样坐到天亮。
“我……也不清楚。”
希罗顿了顿,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想了想该怎么措辞。
她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的底细,话说多了可能惹麻烦,但说太少又显得可疑。
“嗯……其实我是个冒险家,误打误撞进了一片遗迹,结果头突然疼得要命,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这倒不全是假话,只是把某些部分摘了出去。
白发女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咀嚼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
“我是被送到这里的。”
她忽然说。
“送?”希罗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了一下,话就脱口而出了。
“你之前说过什么「污垢」,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吧?”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希罗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越界了。
她连忙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不好意思,我有点——”
“没关系。”白发女孩打断了她,声音比之前柔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没有温度了。
“我知道,你不属于「污垢」。”
希罗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那「污垢」到底是什么?”希罗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白发女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就是……脏的东西。在这片大陆上到处跑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书,但说到“脏的东西”时,手指又捏了一下大腿。
“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只知道它们不该在这里。我们的任务,就是清除它们。”
希罗听完,心里沉了一下。
尽管白发女孩似乎什么都没说,不过希罗好像听懂了。
应该是类似于使徒——那些从魔王时代残留下来的东西。
她之前就遇见过一次,差点要了艾拉的命。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追查这些,暗地里已经有人在做了,而且做得比她想象的要深,甚至还发展出了专门的组织?
她低下头,看着篝火里跳动的光,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心里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又被翻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想当个路人甲,好好享受异世界的生活,魔王、使徒、污垢,这些事,总有人会去管的吧……大概?
她来这里,不过是想弄清楚格兰姆达尔和自己的关系,搞清楚之后,她还要回去上课、吃食堂的莓果挞、听西菲喊那些中二台词。
“还有……”白发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忽的打断了希罗的思绪。
“对不起……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就对无辜的你动手,很抱歉。”她站起来,朝着希罗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膝盖两侧,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希罗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人会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
希罗对这个陌生的白发女孩,提起了几分兴趣。
“没事没事,”她赶紧摆手。
“不打不相识嘛,快坐下。”白发女孩直起身,犹豫了一下,才重新坐回去,腰板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似乎没那么绷了。
希罗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血迹又渗出了一些,在白色的布面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你的眼睛……”希罗主动搭话,不过又觉得有些冒昧,但话已经说了一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你是盲人吗?不过你行动的样子不太像看不见。”
白发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的问题。
“看得见,”她慢慢地说,手指抬起来碰了碰眼睛上的绷带,“又好像看不见。很难说清楚。手是旧伤,不碍事。”
希罗感到疑惑,什么叫看得见又看不见,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当谜语人……
不过希罗没再追问。
她从腰包里翻出小茉准备的绷带和药膏,往白发女孩那边挪了挪。
“我帮你重新包一下吧,你一只手不方便,而且看起来又要流血了。”
听到希罗这样说,白发女孩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不用……”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尽管半张脸都被绷带缠绕,希罗还是能感觉出她似乎脸红了。
“别客气。”希罗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轻快。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白发女孩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很久没有用过,都有些生疏了。
缩手的那点力气也跟着散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伸过去。
“看起来也是一个没有经过什么社交的小朋友啊……”希罗想。
于是希罗主动出击,趁她愣神的工夫,一把拉过她的左手。
“别动啊,等下出血就麻烦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可惜这里用不了魔法,不然我直接帮你治好了。”
她一边拆绷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哄小孩一样。
白发女孩出乎意料地安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希罗摆弄她的手指和手腕。
那只手比希罗想象的还要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像握着一块被夜风吹了太久的石头。
绷带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听见白发女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抽手。
“你……和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白发女孩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哦?这么巧?”希罗的语气像是在逗小朋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旧绷带小心地揭下来,露出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
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嵌在皮肤里,有的是新一些的,还泛着粉色,最深的几道像是被什么灼烧过,边缘微微卷起,结着暗红色的痂。
希罗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涂药膏。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希罗,你呢?”她刻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些轻快。
“名字……”白发女孩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希罗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苦涩。
“在组织里,大家都是以代号互称的。”
“我又不是你组织里的人,”希罗把绷带缠上去,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末端塞进缠好的布面里,轻轻按了按。
“我们是朋友了。”
白发女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被刻意拔高的语调,那句轻飘飘的“朋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面。
“说的也是……”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被重新包好的手,声音有些闷闷的。
“蒂安娜。我以前的名字,叫蒂安娜。”
“蒂安娜?”希罗的手停住了。
好熟悉的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
“感觉好像在哪听过呢……”她笑着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那张被绷带遮住半边的脸。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蒂安……娜?
蒂安娜,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她的手还握着那只刚包好的左手,指尖却一点一点攥紧。
白发女孩感觉到她突然停下来的动作,微微偏过头。
“怎么了?”那双被绷带缠住的眼睛朝着希罗的方向,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安和疑惑。
希罗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白发……蒂安娜……
她想起一些往事。
一些从德莉塔嘴里听到的,关于西菲的往事。
“蒂安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或许只是重名呢……
希罗这样安慰自己,想要平复一下心情,不过,她还是向白发女孩提出询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人?”
“一个女孩……一个叫西菲的女孩。”
一听到‘西菲’两个字,白发女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希罗能听见她的心跳,狂跳不止。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希罗还没来得及松开的那只手。
篝火的火光在两人的脸上飘摇,白发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