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女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重新包好的手,绷带缠得很整齐,末端的结打得规规矩矩的,是希罗刚才认认真真绕了好几圈才系上的。
她的手指在那层白色的布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希罗没有催她,把空了的药膏瓶子和换下来的旧绷带收拾好塞回腰包里,然后重新坐好,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篝火里跳动的光。
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就是西菲曾经的那个蒂安娜了。
不过,希罗的心里也不平静。
那些从德莉塔嘴里听到的往事,那些关于西菲的、关于一个叫蒂安娜的女孩的往事,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她想起德莉塔说的话——西菲小时候被人骗过,后来有个转学来的女生,用很奇怪的方式跟她说话。
“喔!吾之千里眼已经看透,汝绝非普通人类!”西菲被她吓到了,但那个女生不管,每天都来找她。
希罗当时听着只觉得好笑,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浑身缠满绷带的白发女孩,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曾经是那个样子。
开朗,活泼,阳光,用最傻的方式,把另一个同样傻的孩子从角落里拉出来。
那个会说“吾之千里眼已经看透”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的目光落在蒂安娜的左手——绷带下面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嵌在皮肤里,有的是新一些的还泛着粉色,最深的几道像是被什么灼烧过,边缘微微卷起,结着暗红色的痂。
那不是一个“生病”的人该有的痕迹。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篝火的木柴又塌了一截,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西菲……她还好吗?”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答案的怯意。
蒂安娜没有抬头,手指还搭在绷带上面,指腹沿着布面的纹路慢慢滑动,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见的画。
希罗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跟你希望的那样,每天大喊大叫,自称神王,走到哪里都都带着开朗的笑容。食堂里新出了布丁,她能高兴一整天。”
蒂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交了几个朋友,”希罗继续说。
“一个叫德莉塔的,天天跟她拌嘴;一个叫艾拉的,很安静,总是红着脸跟在后面。还有一个……”她顿了顿,缓缓说。
“就是我。”
蒂安娜慢慢抬起头,那双被绷带缠住的眼睛朝着希罗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希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开心吗?”蒂安娜问,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开心。”希罗说。
“比以前开心多了。虽然还是中二得要命,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蒂安娜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捏大腿了,捏一下松开,松开又捏一下。
“那就好。”她说。
“她长高了,”希罗忽然说,“比你高半个头。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每次看到有人吃布丁,眼睛就亮得跟什么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蒂安娜的表情,那张被绷带遮住半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不捏大腿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很认真地听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她还是会说那些中二的话,”希罗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神王之眼’‘邪神退散’什么的。德莉塔每次都要吐槽她,她就脸红,说‘你不懂神学’。”
蒂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
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可能是篝火的光晃了一下,也可能是希罗看花了眼,但确实弯了那么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去了。
希罗看着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你当初……真的是生病了吗?”
蒂安娜的手指攥紧了。
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绷带下面的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她终于说,声音很低,“查不出来是什么病,治不好。我父母带着我到处找医生,花了很多钱,都没有用。”她顿了顿。
“后来有人告诉我父母,说有个组织能治这种病。他们就把我送过去了。”
“治好了?”
“治好了。”蒂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代价是加入组织,服从命令。”她碰了碰背后的大剑,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组织监测到这里有异常的魔力波动,可能与
「污垢」有关,就派我来探查。我刚到这里不久,还没进塔,就遇见了你。”
希罗愣了一下。
“你也没进去过?”
蒂安娜摇了摇头。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污垢」,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很淡的、被压了很久的无措。
“组织只告诉我该做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希罗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
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传送到这里,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一无所知的人,在一片幻境里,面对面坐着。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你怎么进来的?也是传送?”她问。
蒂安娜点了点头。
“组织的人用魔法把我传送送到幻境边缘,剩下的路自己走。走了很久才到这里。”她顿了顿。
“也不知道出口在哪。”
“看来我们差不多。”希罗说,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树枝。
“我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出去。那就一起找吧。”
蒂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想什么。
“对了,”希罗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组织里都用代号?”
蒂安娜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是的……蒂安娜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快忘了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努力不要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但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渐渐淡忘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都想不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了。”
蒂安娜似乎是苦笑了一下。
希罗看着她,本来想要说“那我以后多叫叫”之类的话,不过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根快要烧到头的树枝往里推了推。
“那你的剑呢?有名字吗?”她指了指那把平放在草地上的黑色大剑。
蒂安娜摇了摇头。
“没有。组织给的,用来砍东西的。”
“武器没有名字多可惜。”希罗说。
蒂安娜沉默了一下。
“你的剑有名字?”
“有,”希罗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那把国王送的剑的剑柄——不是格兰姆达尔,但此刻她不想提格兰姆达尔的事。
“叫……”她想了想,随口编了一个。
“叫‘萤火’。很轻,很快,像萤火虫一样。”
蒂安娜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其中的味道。
“好听。”她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把没有名字的剑。
篝火烧了一会儿,火苗比刚才矮了一些。希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去捡点柴,不然烧不到天亮。”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蒂安娜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又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蒂安娜也站起来了,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希罗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来。两人在附近的草地上捡了些干树枝,希罗捡得快,怀里抱了一大捧。
蒂安娜捡得慢,每次弯腰都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先探一探,确认地上有东西才捡起来,动作很生疏,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希罗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蒂安娜听见笑声,偏过头,绷带下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继续捡还是停下来。
希罗没有解释,只是把自己怀里的树枝分了一半给她。
“拿着,够烧到天亮了。”蒂安娜接过去,抱在怀里,跟在她后面走回篝火旁。
两人把树枝添进去,火苗又窜起来,比刚才旺了不少。
希罗坐回原来的位置,蒂安娜也坐下来,把那把没有名字的大剑重新放在身侧。
“那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希罗忽然说。
蒂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
“塔里。”希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座在夜色里沉默的古塔。
“万一没有什么「污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座空塔。那怎么办?”
蒂安娜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溅起来,在她苍白的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有想过。”她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茫然。
“组织说可能有,我就来了。从来没想过可能没有。”
希罗笑了。
“那最好,逛一圈就出来,省得打架。”她往蒂安娜那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你看,这里的星星很漂亮。”
蒂安娜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大大小小,亮亮暗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银河从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厚厚的一层,像是有人把整条河的水都倒上了天。
她的脸朝着那片星空,绷带下面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很多。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篝火的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天上的星星也亮着,一颗一颗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在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