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篝火太温暖,也许是那片星空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只记得自己蜷缩在草地上,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意识一点点消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她是被一阵瘙痒弄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风吹动草地扫过她的脸颊,弄得她脸上痒痒的。
她翻了个身,盘腿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角的泪。
“早上好。”她随口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早上好……”蒂安娜坐在早已熄灭的篝火旁,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声音明显有些不适应,生涩得像第一次说这个词。
希罗盯着她。
“你没睡吗?”
“睡不着。”蒂安娜顿了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后面那句话。
“而且,需要有人守夜。”
希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就那么睡着了,什么都没交代,什么都没安排。
是蒂安娜守了一整夜。
“啊……我昨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真是麻烦你了。”她坐直身子,朝蒂安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蒂安娜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正式地道谢,整个人有些愣神,手指又开始捏大腿。
“没……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更小,还带着一点结巴,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感谢过,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承接这份好意。
希罗没有再多说,做了几个深呼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昨天那场架留在身上的酸痛感经过一夜的休息明显减轻了许多。
她暗暗庆幸——幸好在这片幻境里不会感到饥饿,要是和现实一样,自己可能早就饿晕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蒂安娜说去找过食物的事,那时她以为蒂安娜是真的饿了,现在想来,这片幻境里不会让人产生饥饿感。
蒂安娜肯定也发现了。
一个不会饿的人去找食物,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罢了。
但她没有说破,毕竟这些在现在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然后她弯腰检查了一下腰包的系带,确认扣紧了,又把那把随口取名为「萤火」的剑插回背上的剑鞘里。
“你没有休息,不要紧吗?”她问。
蒂安娜微微摇头。
“习惯了。”短短三个字,简洁有力。
希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她想,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主要还得靠自己,蒂安娜的话,只要还有自保的能力就够了。
而且,蒂安娜自己都这么说了,肯定心中自有分寸。
“好了,我准备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没什么要准备的,我们就可以进塔了。”
蒂安娜点了点头,站起身,随手把那柄黑色大剑背到身后。
“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了。”她说,声音似乎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希罗看着她背剑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具只被绷带裹住隐私部位的身体上。
清晨的风比夜里凉,她自己穿着长袖长裤都觉得有些冷,蒂安娜露着胳膊露着腿,却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蒂安娜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不冷,”她说。
“这样方便活动。”
希罗没有再问。
她看着那张被绷带遮住半边的脸,想起德莉塔口中那个会对着西菲喊“吾之千里眼已经看透”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她不知道蒂安娜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一个开朗活泼的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也不知道西菲如果看到现在的蒂安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把蒂安娜变成这样的神秘组织,也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一个以清除「污垢」为使命的组织,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训练成只会服从命令的工具,这样的组织,真的只是为了正义吗?
“那个……我们可以出发了。”蒂安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希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习惯性的推测里——凭着一点蛛丝马迹,用强烈的主观色彩去揣测未知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到底是好是坏,虽然大部分时候猜得八九不离十。
“嗯,出发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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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排走到塔下,仰头看着那座沉默的古塔。
塔身灰白色,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只是仔细看起来似乎更加破旧了。
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层。
她们绕着塔走了一圈,没有找到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进入的缝隙。
“这座塔,难道进不去吗?”蒂安娜忍不住问。
“应该不可能。”
希罗把手贴在粗糙的墙面上,闭上眼感受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里面有魔力波动。”
这不是假话。
虽然在这片幻境里用不了魔法,但她对魔力的感知力还在,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不是幻境能屏蔽掉的。
她的指尖在石面上慢慢滑过,忽然停住了。
希罗发现了什么。
墙壁上有纹路。
是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纹路,和石头的颜色一模一样,只有靠触觉才能摸出来。
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像枯死的树根,从她手贴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她摸了摸下巴,招呼蒂安娜过来。
“这上面有纹路。”她指着墙面上那些看不见的刻痕。
这些纹路,似乎和王宫地下遗迹石门的纹路很相似?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蒂安娜把手也贴上去,指尖沿着希罗指的方向慢慢移动。
“我也摸到了。”她说。
希罗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蒂安娜,你在这里是能动用魔力的吧?”
蒂安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向希罗解释,自己进来之前就被组织里的人施加了某种魔法祝福,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增益,但她确实能在这片幻境里使用魔力。
希罗听完,心里对那个神秘组织的好奇又深了一层。
能在禁用魔法的幻境里给人加持魔力,这种手段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把魔力注入到这些纹路上试试。”
蒂安娜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希罗。
她把手掌重新贴回墙面,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魔力。
希罗看见她白皙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裹在她瘦削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闪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金光在蒂安娜的手臂上越来越亮,又从亮慢慢变淡,她的呼吸也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魔力消耗过度的症状,希罗太熟悉了——她自己就经历过无数次。
她想喊停,但蒂安娜没有开口,那只贴在墙上的手也没有收回来,像是在咬牙撑着。
金光越来越淡,几乎要熄灭了。
墙上的纹路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和石头融为一体。
希罗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错了——也许这些纹路只是装饰,也许这座塔根本就没有入口,也许她们找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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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准备开口喊停的那一刻,异象发生了。
蒂安娜手掌贴着的那块石面上,一道细细的纹路缓缓亮了起来,是淡淡的蓝色,像墨水落进水里,慢慢晕开。
那道蓝色的光顺着纹路的走向往前蔓延,一分二,二分四,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水流一样。
蓝色的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她们站立的位置开始,沿着塔壁向上攀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蜿蜒着、交错着,一直延伸到塔顶。
最终,整座塔都在发光。
希罗猛地拉住蒂安娜的手,让她停下来。
蒂安娜收回手臂,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被蓝光包裹的塔,微微喘着气。
然后……
希罗感到一阵熟悉眩晕感来袭。
果不其然,身边的空间也开始逐渐扭曲。
成功了!
……
希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不是那片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