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绿光,从她的肩头漫到手臂,从手臂漫到指尖,所过之处,那些细小的擦伤和割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光滑,连血迹都被那光吞噬了。
顺带着,肌肉深处的酸痛也在消退。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不再僵硬,握剑的虎口也不再发颤。
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散落在脸前的头发用双手拢到脑后,露出那张沾着灰和血渍的脸。
额头上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在绿光的照耀下慢慢收口,最后变成一条淡粉色的细线,然后消失不见。
她长吁一口气,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呢。”
尽管只能用一小部分魔力,不过对于眼下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蒂安娜。
蒂安娜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不再白得发灰,呼吸也平稳了很多,但那些伤口上的黑光虽然淡了,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希罗蹲下来,帮她把散落在脸上的白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被绷带缠住半边的脸。
“真是辛苦你了,蒂安娜。”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很温柔,就像是在跟一个熟睡的朋友说晚安。
骷髅眼眶里的红光猛地亮了一截。
它站在那里,骨剑还举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黑光翻涌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它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被无视——这个刚才还被它追得四处逃窜的猎物,此刻竟然蹲在另一个猎物旁边,笑眯眯地说着什么,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骨剑上的黑光暴涨,周围的空气都被那股力量压得嗡嗡作响。
“死——死——死!”
它举起骨剑,朝着希罗的头顶劈下来。
希罗没有看它。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掌朝着骷髅的方向,依然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蒂安娜身上。
轰——!
巨大的闷响,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上砸下来一样。
骷髅脚下的地面猛地凹陷下去,只见一个圆形的坑洞出现在它原来站立的位置。
骷髅趴在坑底,整个身体被压成了扭曲的姿势,腿骨弯折,脊椎错位,骨剑被压在身下,剑身上的黑光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暗了下去。
那副骨架还在微微颤抖,骨节之间发出咔咔的声响,但就是动弹不得。
「重力增强」。
一个简单的二阶魔法,不过用好了,威力也不小。
希罗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副眯着眼睛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笑意,而是透着渗人的冰冷。
“我,还没说让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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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髅在坑底挣扎着,骨节咔咔作响,那副被压得歪七扭八的骨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复位——腿骨先正了,然后是脊椎,然后是肋骨。
每一声“咔”都让人牙根发酸,但它确实站起来了,骨剑也从身下抽了出来,剑身上的黑光重新燃起,虽然比之前暗了一些。
它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眼眶里的红光死死地盯着希罗。
“死——死——死!”还是那几个字,但声音里的愤怒比刚才更浓了。
“哦?竟然挣脱了我的魔法吗?”
希罗歪了歪头,咂了一下嘴。
“嗯……不过看来还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只会重复同一句话,同一个动作,直到对手倒下或者自己散架。”
她估算了一下,这具骷髅大概相当于人类六阶魔法师的实力,但它似乎不会用魔法,只会用蛮力。
六阶的力量配上不入流的战斗方式,也就是个力气大的沙包。
那就速战速决吧。
毕竟旁边还有伤员要处理。
她把手抬起来,手掌对着蒂安娜,掌心浮现出一个魔法阵。
白色光芒从法阵中心涌出来,将蒂安娜整个人包裹住,就像是一个虫茧一样。
希罗眨了眨眼,确认光圈稳定了,才把手放下来。
速战速决的话……她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对了,就用那招吧。”
她把手一伸。
“剑来!”
躺在地上的剑猛地弹起来,剑柄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剑身上的蓝宝石亮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
“嗯!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么一手!”
剑灵惊喜的声音在希罗脑海里响起来,带着孩子发现新玩具时的兴奋。
全然没有刚刚那份绝望。
真是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希罗在心中笑了笑。
“准备好了吗,剑灵?”
“准备?”剑灵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准备好,结束这一切了。”
“???”
剑灵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度。
“既然你这么说……准备好了!来吧!”
希罗露出一个微笑。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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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转了转手腕,把正手持剑改为反手,剑尖朝下。
她看着那具骷髅,骷髅也看着她,眼眶里的红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叮——!
她把剑直直地插入脚下的地板里。
剑刃没入石板的声音很重,那一声“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希罗深呼吸了一口气。
毕竟好久没用这招了。
她以手臂为媒介,缓缓向剑里注入魔力。
魔力从掌心涌出,顺着剑柄流进剑身,剑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最后,整柄剑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你什么时候可以用魔力了?而且……为什么你的魔力这么庞大?”
剑灵的声音里满是惊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柄剑的主人。
希罗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地板开始震动。
不……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万暴·雷界」。”
希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读得十分用力。
轰——!
突然,一道猛烈的白光炸开!
这白光,并不是从剑身里涌出来的……
而是从天上劈下来的!
无数道雷电从虚空中迸发,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里面。
雷光白得刺眼,白得像要把人的眼睛烧穿,骷髅在那片白光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它的骨剑举起来,又落下去,剑身上的黑光在雷光面前像一滴墨落进了大海,瞬间就被吞没了。
雷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接一声的炸响,持续的、连绵的、像天塌下来一样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胸腔里的心脏跟着一起颤。
希罗站在原地,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飘,衣角呼呼作响。
她的眼睛在雷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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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渐渐散去。
雷鸣声也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了远处的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骷髅不见了。
它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它已经被那无尽的雷光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抹去了,连渣都没有剩下。
幻境也开始崩塌——天空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裂纹后面那片真实的、灰蒙蒙的天空。
希罗站在崩塌的幻境中央,看着那些碎片从身边飘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碎片在掌心碎成更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开,然后消失。
她把手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被光圈包裹的蒂安娜——光圈还在,蒂安娜还在睡,呼吸平稳。
脚下的地面碎了。
希罗感觉自己往下坠,失重感裹着眩晕一起涌上来,但她没有慌,只是闭上眼睛。
等那股力量带着她穿过碎裂的幻境,穿过光与暗的缝隙,穿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脚踩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已经不是幻境里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了。
而是真正的、属于现实世界的草地。
草叶是绿的,是活的、有生命力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真实的绿。
天空是蓝的,是带着云、带着有温度的阳光、带着鸟鸣的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灌进肺里,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抬起手,解除了蒂安娜身上的光圈。
蒂安娜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希罗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掌心浮现出淡淡的绿光。
治愈魔法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渗进蒂安娜的皮肤里,顺着血管流向全身,那些伤口上的黑光在绿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消退,伤口边缘的黑色也在慢慢变淡,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伤得真不轻啊。”
希罗轻声说,手上的绿光又亮了一些。
“喂喂喂!我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剑灵的声音在希罗脑海里炸开,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被释放出来的兴奋。
“这就是外面的味道吗?天哪,风是凉的!空气里有草的味道!这味道我好久好久没闻到过了!”
希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剑灵又接上了。
“你听到了吗?有鸟叫!那个叽叽喳喳的,是鸟对吧?以前我主人的城堡外面就有鸟,每天早上叫个不停,我主人说吵死了,但其实她挺喜欢的……”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只过了一瞬又重新拔高。
“啊啊啊,不管了!反正我现在出来了!自由了!你知道被关了这么久是什么感觉吗?每天对着同一个天花板,连灰尘长什么样都数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总算知道我之前为什么那么话多了吧?不是我爱说话,是我憋太久了!”
她顿了顿。
“当然,我本来也挺爱说话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重点是我终于不用再听自己的心跳声了!你试过吗?在完全安静的地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数到后来都不知道是在数时间还是在数自己还活着。我都快疯了——不对,我可能已经疯了,但我自己不知道——”
“喂,红毛,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你说实话,我不生气。……好吧我可能会生气,但你说了我也不把你怎么样,反正我已经跟你绑定了,你甩不掉我了!哈哈哈!”
“对了,这片草地是真实的对吧?不是幻境吧?你掐我一下?哦不对,我没有皮肤,你掐不到。那你掐自己一下?掐完告诉我疼不疼,疼就是真的!……你掐了吗?你倒是说话呀!”
希罗听着脑海里那一连串停不下来的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草地上,让那股叽叽喳喳的声浪在意识里流淌。
“啧,你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感受。嗯……草是真的,风是真的,天空那个颜色也是真的——哎,那个白白的、飘在天上的是什么来着?我好像以前见过,叫什么来着……云!对,云!我还记得!我以前跟着主人的时候,躺在草地上看过云!主人说那朵像马,那朵像剑,那朵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哈哈,我居然还记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有些东西已经忘了。主人的脸……有点模糊了。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但具体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沉默了两秒,她又恢复了那种咋咋呼呼的调子。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有新主人了!你虽然矮了点,弱了点,头发颜色也土了点,但——嗯,勉强还行吧!你不要太得意啊,我只是说勉强!”
“对了,我们现在去哪?你那个白毛朋友还睡着呢,你打算一直让她躺在这里吗?会不会着凉啊?虽然她看起来挺耐冻的,穿成那样都不冷,但好歹是个伤员——喂,你有没有在听啊?红毛?小红毛?希罗?喂——!”
“听着呢。”
希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聋了!”
剑灵的声音又拔高了,那股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总之,我自由了!哈哈哈哈!自由了!”
笑声在希罗的脑海里回荡,清脆得像铃铛,带着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灵魂终于打开牢门时才会有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快乐。
希罗看向远方。
是啊,终于出来了,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