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安娜醒来的时候,阳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塔内的灰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手摸向背后——大剑还在。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见希罗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也在看那片天空。
“醒了?”
希罗偏过头,朝她笑了笑。
蒂安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希罗脸上移到她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还有些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不像受伤的样子。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整齐,是她不认识的手法。
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黑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伤口愈合时那种痒痒的、扯着皮肉的感觉。
“是你帮我包扎的?”她问。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希罗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蒂安娜低下头,看着那些绷带,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别谢我。”
希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要不是那时候你挡在前面,我可能连醒都醒不过来。该谢的是我。”
蒂安娜没有接话。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处传来一阵疼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把大剑重新背回身后,然后站在希罗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天空。
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暖洋洋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蒂安娜问。
“我只记得那具骷髅冲过来,然后就没意识了。”
希罗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该怎么措辞。
总不能说“我用魔法把它轰成了渣”吧?
那太复杂了,解释起来没完没了。
而且,自己只想做个默默无闻、人畜无害路人甲!可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实力。
毕竟扮猪吃老虎,也是很爽的!
“嗯……幻境自己塌了。”她说。
“那骷髅是幻境的主人,但却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动起手没轻没重的,幻境承受不住它的力量,自己塌了。”
“幻境一塌,它也跟着没了。”
蒂安娜转过头看着她,绷带下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却又没有说。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嗯……应该是被甩出来的。”
希罗摊了摊手。
“就像从高处往下跳,眼睛一闭一睁,就在这里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蒂安娜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你不说我也不问”。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你接下来去哪?”
希罗先开了口。
蒂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组织那边……要复命。”
“嗯……我也猜到了。”
希罗看着她。
那张被绷带遮住半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一提到提到“组织”这两个字,她就会自动进入一种戒备的状态。
希罗没有问她什么,也没有问她想不想回去,只是从腰包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把剩下的半卷绷带和药膏包好,递给她。
“拿着,路上换。”
蒂安娜看着那包东西,没有接。
“你用吧,你伤得也不少。”
“我没事,我会治愈魔法,比你方便。”
希罗把布包塞进她手里。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朋友。朋友送的,就该收下!”
听到这句话,蒂安娜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着那包东西。
“……好。”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还有一件事。”
希罗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嗯……西菲那边……我不会跟她说我遇见了你哦。”
蒂安娜的手指攥紧了一些。
“嗯……”
蒂安娜轻轻回复。
“你欠她的解释,应该你自己来对她说。我不替你开口。”
希罗又说道。
蒂安娜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
“别谢了。”
希罗笑了笑。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了。”
蒂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远处的山丘。
“你要走了吗?”
蒂安娜轻轻点头。
“嗯……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记得来魔法学院来找我和西菲哦,西菲肯定会高兴坏了的。”
“还有,学院的莓果塔很好吃,到时候我请你吃!毕竟我们也是朋友了嘛。”
蒂安娜背对着希罗,没有回应。
“嗯……对了,这个给你。”
希罗从衣服胸口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戳了戳蒂安娜的手臂。
蒂安娜转身,然后……
她呆住了。
没有伸手接,也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
“嘿嘿。”
希罗笑了一声,把那个东西塞到她的手里。
“好了好了,拜拜。蒂安娜,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和西菲啊!”
尽管话听起来有些不吉利,不过,这确实是希罗发自内心的祝愿。谁知道那个什么鬼组织是好的还是坏的呢?
蒂安娜看着手里的东西,然后捏拳握紧。
她转身,向着远方的山丘小步走去。
一步又一步。
最后,她还是回了头。
“你也是!”
她说。
“嗯?”
“活着回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白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
没人看到,她眼睛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湿透了。
她拿出了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
徽章是星星的形状,上面刻着一些类似学院门扉的纹路。
神王之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终于,蒂安娜忍不住,开始哽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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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山丘后面,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走了。”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没有咋咋呼呼,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那骷髅是你打败的,她的命也是你救的。”
剑灵顿了顿。
“你救了她的命,为什么不说?”
希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道伤疤很细,但很深,估计以后也不会完全消失了。
“因为我不想出名。”
她说,声音很轻。
“啊?”剑灵显然没听懂。
“救了人就要被记住,被记住了就要被感谢,被感谢了就会有人问‘你是怎么救的’,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会暴露实力。”
希罗抬起头,看着蒂安娜消失的方向。
“暴露了实力就会有人来找你,找你的人多了就会变成名人,变成名人就——”
“就怎么样?”
剑灵追问。
“就当不了路人甲了。”
希罗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平静的日子,不想因为这些事被打扰。”
剑灵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段“路人甲理论”。
“……所以你救了人,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差不多。”
“你不觉得亏吗?”
“亏什么?”
希罗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又不是为了让她感谢我才救她的。”
剑灵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希罗以为她睡着了。
“……你这人,”
剑灵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佩服,更像是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表达的认可。
“还挺奇怪的。”
希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块小茉给的蓝色石头,注入一丝魔力。
石头亮了起来,几秒后,另一边传来小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颤抖。
“老大?是你吗?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告诉国王,事情都解决了。”
“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
希罗打断她。
“我似乎被传送到很远的地方了,离格兰姆达尔……很远。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在附近。”
小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可能要几天。你先别担心,我没事。”
希罗顿了顿。
“自由研究周还没结束吧?”
“……应该还有五天。”
“那就够了。我顺便在外面逛逛,就当散散心。你也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
小茉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但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老大开心就好。”
“嗯,先这样了。”
希罗切断了通讯,把石头塞回腰包里。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角度,又闭上眼,将魔力扩散出去,感知着脚下大地的脉络。
格兰姆达尔王都的魔力特征她记得,但此刻周围的气息和那个方向完全不同——她确实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靠走的话,可能要好几天的路程。
“我们现在去哪?”
剑灵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咋咋呼呼的调子。
“你那个白毛朋友都走了,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晒太阳吗?”
“晒太阳不好吗?”
希罗说。
“好什么好!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就让我晒太阳?”
剑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要看山!看河!看大城市!看没见过的东西!你答应了要带我开眼界的,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心里答应的!我听见了!”
希罗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朝着与蒂安娜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散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草地在她脚下沙沙地响。
“喂,你往哪边走啊?那边有什么?”
剑灵问。
“不知道。”
希罗说。
“走过去就知道了。”
“……你这回答也太随便了吧。”
希罗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剑灵还在她脑海里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偶尔蹦出一句傲娇的抱怨,但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希罗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颇有当初当勇者,在异世界冒险旅行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