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得卖呢。”
希罗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意外的是,今晚街上很冷清,路边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无人的摊位没人收拾。
木板箱摞在推车上,油布盖住了炉灶,汤锅已经搬走了,地上还有没干的水渍。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空摊位,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
平常这个点,夜市应该还热闹着的才对……
摊主们像约好了一样,早早收了摊。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毕竟,她是出来买关东煮的,她现在只关心关东煮的摊位还有没有开着。
关东煮……
走着走着,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佐藤葵。
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记得,每次放学,葵都会拉着她去便利店。
葵每次都会买关东煮。
她总是两只手捧着,一边吹气一边吃,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她“晴人,你不吃吗”。
每次都说不要,但每次都会问。
那时,她都会拒绝,只是站在旁边看她吃。
远处有一点光。
昏黄的灯光在巷子口亮着。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小摊,推车上架着一口方锅,锅盖半掀,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被路灯照成一片薄雾。
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关东煮。
太好了!居然这么幸运!老板还没走!
希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现在的她,还能吃到关东煮,但,熟悉的那个爱吃关东煮的女孩,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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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大叔正在收拾着摊位上的东西。
“老板,还做生意吗?”
希罗笑着喊。
老板微微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那张脸很普通,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挤在一起。
“哈哈!小姑娘,这么会挑时间啊……我正准备收拾东西收摊呢。”
老板声音粗犷,不过却很热情。
“不过,这么晚还能遇到我,也算是缘分,我就加一下班吧。”
希罗回以一个笑容 。
“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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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海带、豆腐、鸡蛋,还有几串丸子。
食材在方格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上下浮沉,汤已经熬白了,冒着咸香的热气。
老板用长筷翻了翻萝卜,又夹起来看了看火候。
“小姑娘,买这么多,不是你一个人吃吧。”
希罗趴在推车边上,看那些丸子在汤里打转。
“肯定不是啊,老板你看我像能吃下这么多的人吗。”
虽然,希罗感觉自己确实能吃下这么多。
老板笑了笑。
“说的也是。这班加对了,来了笔大生意。”
“嘿嘿……对了老板,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怎么其他摊位都那么早就收了?”
希罗漫不经心地问。
老板手里的长筷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
他翻了翻海带结,把火调小了一点。
“应该是生意好,早早卖完就收摊了吧。”
希罗歪了歪头。
“那老板你是生意不好咯。”
老板笑了。
“是啊。最近生意越来越不好。”
希罗也笑了。
“那我这是来对了。”
“哈哈,是啊。不过,以后都不会再摆摊了。”
希罗愣了一下。
“啊?为什么?因为生意不好吗?”
老板把锅盖盖上,蒸汽从边缘挤出来,在灯光下散成白雾。
老板笑着摇头。
“不是哦,是因为……我的目的达成了。”
“目的?是攒够钱了?”
希罗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希罗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越界,便没有再问,趴在推车边等着。
……
……
……
“好咯!”
老板掀开锅盖,把食材捞出来,放进纸盒里。
萝卜一块,海带一扎,豆腐两小块,丸子三串。
他装得很慢,每一串都放得很端正。
希罗看着他把纸盒塞进塑料袋,又套了一个袋子,系好。
希罗不禁感叹,这异世界,就连材料都这么发达,居然还有塑料袋这种东西……
看来,这个异世界,还有很多她意想不到的事物呢……
以后,再慢慢探索吧。
“拿好咯,小姑娘。”
老板把袋子递过来。
希罗接过,从口袋里摸出铜币,数了三十个,递过去。
老板接过铜币,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数,放进口袋。
然后他弯下腰,在推车下面翻找着什么。
“小姑娘,看你买这么多,再给你点赠品吧。”
希罗愣了一下。
“还有赠品?是什么?”
希罗有些惊讶,没想到,第一次买关东煮,还有赠品拿。
老板从推车下面拿出一个木盒,长条形,深褐色,边角已经磨圆了。
他把木盒放在推车上,轻轻拨开锁扣,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短刀。
刀柄刻着花纹,纹路很深,像是被抚摸过很多遍。
刀身是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黑,是从里到外的黑,像把夜色凝固成了一块铁。
似乎是黑曜石打造成的。
“刀?买关东煮还送刀?老板,你这是要把吃饭的家伙送给我?”
希罗笑了,打趣地说道。
老板轻轻一笑,把刀从盒子里拿出来。
“这个啊……”
老板顿了顿。
灯光下,刀身没有反光,仿佛光落在上面就被吸走了。
“这是……离别的馈赠。”
他说。
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粗犷的中年人,而是……很冰冷,很空洞的声音。
就像是……
来自深渊的回响。
希罗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那把刀已经没入了她的右胸。
噗哧——
快到听不见风声。
快到产生了音爆。
快到,连希罗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刀刃切开皮肉、撞上肋骨时那一声闷响。
“?!!”
希罗的瞳孔骤缩。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纸盒翻倒,萝卜滚出来,沾了雪。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那把刀。
黑刃没入大半,刀柄露在外面,纹路里嵌着她的血。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袭来。
“呃……”
喉咙涌上一口腥甜,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红得发黑。
那个人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不再是那个和蔼热情的中年大叔。
而更像是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件不需要赋予情感的东西。
希罗疼得全身发抖,表情扭曲。
希罗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是……咳咳……”
她颤抖的双手,此时紧紧地握住插入胸口的刀的刀柄。
希罗疼得全身发抖,表情扭曲。
那人没有说话。
她又咳出一口血,溅在他围裙上,他也不躲。
「希恩。几百年不见。」
声音不再是中年大叔的嗓音,没有粗犷,没有温度,像是空旷的大殿里某个角落传来的回响。
他站在那里,身形没变,脸也没变,但那个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了。
希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口枯井。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当初的魔王城里,在那时她倒下去之前。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心脏连同肺部,一起刺穿的感觉……
她太熟悉了啊!!!!!!!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你是……魔王……亚、亚历克斯!”
她咬着牙,把这几个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噗嗤。
她一把拔出插在自己胸口的短刀。
“咳咳……”
她摸了摸自己嘴角的鲜血。
她的双手,还冒着绿光。
原来,她刚刚双手握住刀柄,是为了给自己的伤口使用治愈魔法。
绿光又亮了一些,伤口在愈合,血止住了,但在伤口的部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从刀口向外蔓延,像藤蔓,像根须,爬过锁骨,爬过肩膀,往心脏的方向生长。
她用魔力压住它们,压住,但它们还在长。
「你的治愈魔法很强,但这把刀上的东西,你治不了。」
那人看着她,没有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希罗的声音在发抖。
是因为疼。
那黑色的纹路每长一寸,就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一点,记忆,情感,或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那人从推车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希恩,我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
希罗抬起头,看着他。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做梦。”
那人看了她几秒,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惋惜。为什么一定要在对立面呢。我可以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希罗没有再回答,只是踉踉跄跄的摆出了战斗姿态。
不过,那把刀上的‘灰烬’,让她的魔力根本无法凝聚。
「那个精灵,当初也是你的同伴吧。」
希罗眼睛一下瞪大。
“你是说……卡斐尔?”
「那个精灵,现在也是我的棋子。」
“你说什么?!”
希罗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卡斐尔站在图书馆柜台后面看书的样子,想起她煮粥时笨拙地系围裙带子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窗台上看那盆花的样子。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怜悯,没有解释。
「我之所以能找到你,能认出你,都是那个精灵的功劳啊。」
希罗一下呆住了。
卡斐尔……是卧底?
无缘无故在拍卖会遇到……
无缘无故的失忆……
还有传送回学院时遇到的阻碍……
难道……
希罗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恐惧?懊悔?还是不甘?」
大脑开始变得一团混乱……
连身体,也几乎已经动不了了……
「现在,这把刀上的‘灰烬’,已经扩散到你的全身。」
希罗勉强低头看着自己。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手臂,爬上了脖子,爬到了脸颊。
她的右半边脸已经变了颜色,原本的红色瞳孔正在被黑色一点一点侵蚀。
脸上的表情在消失,不是不疼了,是她快要感觉不到“疼”了。
「你会于此被封印。但不是永久的。」
那人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萝卜和丸子,放回纸盒里,用纸巾擦掉沾在上面的雪。
动作不紧不慢。
「你身上有我很欣赏的东西。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第二个。」
他把纸盒合上,放在推车上。
“你……”
希罗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没力气,是意识在模糊。
「正是因为欣赏,才不想杀你。」
他看着她。
「但你不会听我的。既然无法拉拢,那我只能把你放在一个暂时不会干扰到我的地方。」
希罗想要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她只知道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过,我相信,会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人的。」
那人退后一步,抬起右手。
两个巨大的灰色法阵从她两侧斜上方的虚空中浮现,缓慢旋转。
灰白色的光从法阵的边缘渗出来,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自灰烬中苏醒的门扉啊,聆听吾的声音——将这一切,归于虚无。」
两条漆黑的锁链从法阵中射出,缠上她的手臂、肩膀、腰。
一圈一圈,慢慢收紧,没有声音。
希罗低下头,看着那些锁链嵌进皮肤,嵌进已经被黑色藤蔓覆盖的皮肉里。
她感觉不到疼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想起卡斐尔。
想起她靠在公寓窗台上看花的样子,想起她系围裙时手指笨拙地绕带子的样子,想起她写了三遍才写对的那个“斐”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卡斐尔绝对不可能是卧底……
是被利用了……
她不知道,她自己不知道。
希罗张了张嘴,想说“别伤害她”,嘴唇微动,但没有声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西菲第一次喊她‘赤发阎魔’时,德莉塔在旁边叹了口气,艾拉低着头偷笑的场景。
那个画面,她记得很清楚。
她想起了姐姐薇莉安,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葵组织的成员们。
她想起了种种。
……
意识……连同着记忆,慢慢变得模糊。
脑海里的东西,在慢慢忘记……
不行,不行……
不能忘……
不能忘记啊……
西菲,德莉塔,艾拉,大家……
今天是艾拉的生日……
……
艾拉……是谁?
意识和记忆消失前,她看到的,是自己食指里迸发出的一点光芒。
「你的灵魂,是我见过唯一能与‘灰烬’共鸣的。
魔王,亚历克斯,最后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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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锅盖上,落在摊位上。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脚印。
明天早上,一切都将会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