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的名字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上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那张名单贴在学院公告栏的最角落,和失物招领挤在一起。
没有加粗,没有标红,只有一行小字:希罗·阿斯特莱亚,普通魔法科一年级,昨晚外出后未归。知情者请联系学生处。
没有人注意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从公告栏前走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
西菲和德莉塔一大早就去找艾拉。
昨晚分开的时候,艾拉的状态很不对,实在是让人担心,德莉塔现在还心有余悸。
德莉塔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西菲小跑着跟在后面。
“你慢点……”
德莉塔没理她,敲响了艾拉的宿舍门。
但是没有人回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德莉塔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去教室。”她说。
……
教室里也没有看见艾拉。
德莉塔问前排的同学艾拉今天来了没有,同学说没看见,好像请假了。
德莉塔问什么时候请的,同学说一大早就请了,好像说是家里有事。
德莉塔站在艾拉的桌子前,没有说话。
西菲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两个人又跑去找卡斐尔。
一如反常,原本每天都会站在图书馆柜台前一个人静静看书的卡斐尔,今天也不在。
西菲愣住了。
“她也不在?”
德莉塔已经转身往楼下跑了。
西菲追上去,在楼梯上差点踩到自己的披风。
公寓的门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
德莉塔敲了很久,无人回应。
恰巧,房东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搪
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找那个小姑娘?她早上就走了。”
德莉塔愣了愣,问去哪了。
房东说不知道,只说一大早就收拾了东西,退了房,走了。
问原因,房东说她也不清楚,那小姑娘来的时候就没说什么话,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把钥匙放在桌上就走了。
德莉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西菲站在她身后,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为什么……大家……呜呜……”
西菲小声地哭了出来。
德莉塔尽管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此时也不再像平常喜欢和西菲拌嘴的德莉塔,而是小声安慰。
本来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从昨晚开始,就彻底变了。
彻底消失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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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莉安动用了作为学生会长的所有人脉,把学院翻了个遍。
教室、图书馆、训练场、天台、地下室,每一层楼,每一间屋,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找了,还是没有找到。
古雷夫和艾丝特从乡下赶过来,在学院门口站了很久。
艾丝特看着那张失踪人员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又看了一遍。
古雷夫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寻人启事。
他托人在王都的每个街角都贴了告示,赏金从一百银币涨到五百,又从五百涨到一千。
来提供线索的人很多,没有一个是真的。
艾丝特,天天以泪洗面。
西菲请了私家侦探,把希罗的照片给他们看。
“她有这么高,头发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侦探问她有没有近照,西菲翻找了半天,没有。
她们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她以为,还有是时间。
……
德莉塔也到处去贴寻人启事,从学院门口贴到闹市区,从闹市区贴到城郊。
……
一切都乱做一锅粥。
每个与希罗有关的人,无一都是心情低落,愁容满面。
……
葵组织核心的六位成员,难得开了一次集体会议。
没有人知道会议的内容。
小曼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走的时候也是红的。
小郁没有哭,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小馨哭得最大声,被小郁捂住了嘴。
小茉没有来,她来不了。
听说她在通讯石那头听完消息,通讯石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佩姨捡了很久,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胶带粘好,放在抽屉里。
小玫最后走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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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艾拉回来了。
西菲和德莉塔是中午接到消息的,说艾拉请的假到期了,人已经回学院了。
西菲放下手里的面包,德莉塔放下书。
两个人没说话,一起站起来,往艾拉的宿舍走。
……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西菲敲了一下,门自己开了。
当她们看到艾拉时,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德莉塔,又勾起了那天晚上的记忆。
艾拉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膀上。
她瘦了,瘦了很多。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颊上没有肉,皮肤贴着骨头,整张脸没有一丝血丝,苍白得可怕。
眼睛肿着,眼皮半合,睫毛垂下来,像没有力气一样。
黑眼圈很重,眼袋也很重,诉说着她最近的睡眠质量。
她穿着校服,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根银色的链子还在,雪花吊坠垂在胸前。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那唯一的光线。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更像一具只有空壳的尸体。
西菲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德莉塔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艾……艾拉,你回来了?”
西菲的声音在发抖。
艾拉慢慢转过头,脖子像生锈了一样,轻轻的,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她看着西菲,看着德莉塔,轻轻笑了一下。
她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
“你们,来了啊。”
声音沙哑得可怕,压根就听不出来那是艾拉的声音,蒙上眼睛,西菲肯定会以为是年迈老婆婆的声音。
西菲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
“艾……艾拉,你、你怎么了?”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她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是乱糟糟地一片。
德莉塔站在旁边,看见艾拉的脸,想起那天晚上。
血色的雪,浓烈的血腥味,艾拉捧着那摊雪,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攥紧了拳头。
“艾拉,希罗的事……我们已经在找了。”
德莉塔的声音不大。
“私家侦探也请了,你……你别太自责,要振作一点啊……”
艾拉没有任何反应。
西菲和德莉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西菲戳了戳德莉塔,小声地说:“我们先走吧,让她一个人静静。”
德莉塔看着无动于衷的艾拉,只能妥协。
最后两个人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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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德莉塔和西菲想要像以前一样,去教室找艾拉一起吃晚饭。
不过,艾拉的座位空着。
德莉塔问同学,同学说艾拉今天没来上课。
德莉塔愣了一下。
“她不是中午就回来了吗?”
同学说不知道,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她。
德莉塔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拉起西菲的手就往外跑。
“怎、怎么了?”西菲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她被德莉塔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快走……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
两个人跑到宿舍门口,德莉塔松开西菲的手,用力敲门。
“艾拉!艾拉!”
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
听着……
她似乎……
听见了水声?
不是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滴答声,是水满出浴缸,溢到地板上的那种流动声。
“!”
她猛的敲门。
“艾拉!艾拉!你在吗?艾拉!”
德莉塔大声喊到。
没有回应。
“可恶……”
德莉塔退后一步,抬起手,念了咒语。
法阵在掌心亮起来,她把掌按在门上。
“怎么了德莉塔,学院内可是禁止擅自使用魔法的……”
德莉塔没有理睬,而是一把把手掌按在门上。
轰——
门锁被强行崩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没有人。
床铺叠着,被子没有动过。
书桌上的书还摊着,和早上一样。
那面折叠的镜子立在桌上,镜面朝着天花板,映着灯。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
德莉塔走到浴室前,一把打开门。
她呆在了那里。
“怎么了,德莉塔?艾拉在里面吗?”
西菲一边说,一边凑过来。
“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可怕的场景。
水龙头开着,浴缸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流了一地。
红色的水。
艾拉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
一只手垂在浴缸外面,手指搭在地上,指尖还在滴血。
西菲站在门口,捂住嘴,没有叫出声。
德莉塔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快……快叫医务室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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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心跳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很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艾拉渐渐睁开眼睛。
“……”
“我……这是在哪……”
艾拉迷迷糊糊地想。
西菲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德莉塔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书还是合着的。
德莉塔看见艾拉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西菲。
西菲醒了,看见艾拉,眼泪又掉下来了。
“艾拉……太好了……你没事……”
“你……你怎么想不开……”
德莉塔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质问,是后怕。
西菲在旁边拼命点头。
“私家侦探已经请了,希罗一定会找到的……”
她们说了很多,艾拉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重要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德莉塔愣了一下。
“什么?”
艾拉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西菲和德莉塔对视了一眼。
德莉塔疑惑,什么叫重要的人都离开了?
艾拉说,妈妈也走了。
她请假回家,是去参加葬礼的。
妈妈改嫁后的那个男人,在她寄回的钱到不了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喝酒,日复一日地把拳头落在妈妈身上。
妈妈终于撑不住了。
……
艾拉说,现在希罗也不见了。
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不过,幸好,还有你们。
艾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一时间,德莉塔不知道怎么安慰艾拉。
西菲也是。
……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艾拉露出一个让人怜悯的微笑。
两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好……你好好休息。”
德莉塔最后这样说,她牵起西菲的手,往门口走去。
“可是……”
西菲说。
“走吧。”
德莉塔对西菲轻轻的说,语气难得温柔。
西菲没有再说,跟着德莉塔,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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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心跳仪的声音还在响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拉一遍一遍质问自己。
她抹了抹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过。
可能哭过,也可能没有。
眼泪太多了,已经分不清哪一次是哭,哪一次只是眼睛在流水。
希罗失踪了。
如果她当时说“不要了”,如果她把头低下去,如果她从那个摊位前面走快一点。
如果。如果。如果。
她想了太多“如果”,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妈妈也走了。她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灵堂很小,只有几个邻居。
就连妈妈最后一句话,自己也没有听见。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现在,妈妈不在了,希罗也不见了。
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她不配被爱。
小时候父亲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想的。
后来父亲走了很久,她遇见希罗,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希罗也走了。
也许不是命运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留不住任何人,也没有人会为她留下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细长,苍白,指甲没有颜色。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端盘子,搬货,洗衣服,擦桌子。
它们很勤快,但,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希罗送的那颗种子,她还放在桌上,没有种。
她不知道种在哪里。
没有花盆,没有土,没有地方可以扎根。
她怕种下去,也活不了——像她一样。
她,好想像个普通人,像个路人甲,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啊。
可是,生活,却总是和她开玩笑。
……
她就这样看着窗外。
窗外,已经是早上了。
今天的日光,格外的温暖,照在艾拉的病床上。
春天,快到了。
可是,属于艾拉的春天,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滴……滴……滴……
心跳仪还在继续响着。
(第一卷:无限远处连结的英雄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