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的风掠过窗沿,卷走了白日里最后一点燥热,将天边的晚霞揉成橘粉的云絮,落在客厅的玻璃上。阿砚正坐在地毯上,指尖捏着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擦着茶几的边角,狐耳微微垂着,模样瞧着专注又温驯,尾尖轻轻贴在地毯上,随着手臂的动作偶尔轻扫,半点看不出异样。
唯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悄悄蜷了蜷,指腹摩挲着抹布粗糙的边缘——这是她刻意做的模样,从苏妩将她带回这屋子的第一天起,她便学着收敛所有棱角,学着露出怯懦与依赖,学着让自己看起来像只被驯服的小狐。
苏妩靠在沙发上,指尖翻着一本闲书,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柔意。这几日阿砚越发“适应”了人间的琐碎活计,擦桌、叠衣、摆碗筷,动作虽仍带几分生涩,却已然有了章法,不再是初时那般手忙脚乱。累了便蔫蔫地耷着狐耳,凑到她身边蹭一蹭,那副软乎乎的模样,总能让苏妩心底软成一汪水,对她的防备,也一日淡过一日。
“歇会儿吧,擦够了。”苏妩合上书,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暖黄的灯光落在指尖,温柔得晃眼。
阿砚抬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转瞬便化作温顺,乖乖将手递过去,被她拉着起身。指尖触到苏妩温热的掌心,她刻意让耳尖泛起淡红,轻轻挣了挣,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挣开,任由她牵着,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靠在她的腿侧,像只寻到依靠的小兽。
苏妩的指尖自然地落在她的狐耳上,轻轻摩挲着,指尖的微凉妖气漫开,熨帖得肌肤泛起轻颤。阿砚刻意绷着身子,装作全然放松的模样,甚至微微眯起眼,发出细碎的轻哼,可心底的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
她早已摸清了苏妩的习惯,知道她偏爱自己这副温驯的模样,偏爱揉她的狐耳,偏爱听她软糯的声音。这些日子的顺从与依赖,不过是她的伪装,她借着学活计、认物件的由头,悄悄记着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记着门窗的锁扣样式,记着苏妩每日出门的时间,甚至记着楼下巷口的监控位置——她从没想过要留下,从始至终,都在找机会逃跑。
从前在深山,师傅教她的除了道法剑术,还有隐忍与蛰伏。那日在老槐树下,苏妩破了她的术法,将她化作狐身,她便知硬拼毫无胜算,唯有假意顺从,才能寻得一线生机。这满室的烟火与温柔,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她的金丝笼,苏妩的呵护与宠溺,皆是缚住她的绳索。
“今日教你的叠衣方法,记牢了?”苏妩轻声问,指尖从耳尖滑到发顶,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能溺死人。
“记牢了。”阿砚点头,声音刻意放得软糯,“先折袖口,再叠两边,最后折下摆。”她说着,伸手笨拙地比了比,模样瞧着认真又乖巧,心底却在盘算,明日苏妩出门买东西的间隙,是不是能试着打开玄关的那把锁。
她试过,那把锁看着普通,却布着淡淡的妖气,寻常方法根本打不开,想来是苏妩特意设防。这些日子,她借着苏妩替她揉腰腹、渡妖气的机会,悄悄感受着苏妩的妖气脉络,想着寻到破解之法,只是苏妩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她只能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半点马脚。
苏妩轻笑:“倒是聪明,一点就透。”
被夸奖的阿砚,刻意将脸埋在她的裙摆处,耳尖的红意更浓,狐尾轻轻绕上她的脚踝,松松地缠了一圈,做出撒娇的模样。指尖却借着裙摆的遮掩,悄悄感受着地面的触感,记着玄关到阳台的距离——阳台的窗户没有布下强妖气,只是装了普通的防盗窗,若是能撬开,或许也是一条生路。
苏妩感受着脚踝处的柔软触感,眼底的柔意更浓,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往后慢慢来,不用急,什么事,有我在。”
这话阿砚听过许多次,每一次,她都装作满心安稳的模样,可心底却只觉得冰冷。她抬眼,看着苏妩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眉骨处,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影,可阿砚却忘不了,初见时这双眼睛里的冷傲与强势,忘不了她抬手破了自己术法时的漠然,更忘不了,自己化作狐身时的无助与惶恐。
这温柔的背后,不过是妖物的掌控与占有,她怎会真的信。
“苏妩。”阿砚轻轻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刻意装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引着苏妩的注意。
“嗯?”苏妩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带着几分纵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在我面前,不用藏。”
阿砚咬了咬唇,指尖攥着她的裙摆,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觉得,这样很好。”
她说着,刻意让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水汽,做出满心依赖的模样,心底却在冷笑。她知道,这话最能让苏妩放松警惕,最能让她觉得,这只小狐,早已被她驯服。
苏妩果然笑了,眼底的柔意浓得化不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腿上,掌心轻轻揉着她的后腰:“嗯,这样很好,往后,都会这样。”
阿砚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浅异香,可心底却毫无波澜,甚至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抬眼,打量着客厅的监控摄像头——那摄像头藏在吊顶的角落,不易察觉,却日夜开着,想来是苏妩用来监视她的。她早已记清了它的角度,知道哪些地方是盲区,为日后的逃跑做着准备。
她抬手,轻轻攥着苏妩的衣襟,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刻意让狐尾绕上她的腰,轻轻缠了两圈,做出害怕她离开的模样,指尖却悄悄划过苏妩的衣襟,感受着她身上妖气的流动,默默记着脉络。
苏妩任由她抱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轻缓又温柔,全然没察觉怀中人的心底,藏着与这温柔模样截然不同的暗隅。窗外的晚霞渐渐淡了,夜色漫上来,都市的霓虹亮起,隔着玻璃,落进屋里,碎成点点光斑,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一人满心温柔,一人心藏暗谋。
不知过了多久,阿砚靠在她怀里,刻意装作有了倦意,眼皮轻轻发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模样瞧着睡得安稳。心底却依旧清醒,听着苏妩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动作,盘算着每一个可能的逃跑时机。
苏妩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羽垂着,狐耳贴在她的胸口,尾尖松松地绕着她的腰,透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眼底的温柔更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她轻轻将人抱起,往卧室走去,怀里的人“睡得”安稳,被惊动了,也只是刻意往她怀里缩了缩,狐耳轻轻抖了抖,发出细碎的轻哼,像只贪睡的小狐。
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苏妩替她掖好被角,正想转身去洗漱,手腕却被轻轻勾住。阿砚眯着惺忪的睡眼,眼底蒙着水汽,声音带着刚醒的迷糊:“别走。”
这是她刻意做的,她知道,越是黏人,苏妩便越不会怀疑。
苏妩心头一软,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狐耳:“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
阿砚这才“安心”地重新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尾尖却依旧勾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模样瞧着依赖至极。
可待苏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留意她的指尖时,阿砚垂在被下的手指,却悄悄蜷起,指节泛白。
她看着天花板,听着苏妩轻缓的呼吸,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回到深山,哪怕重新修炼,哪怕从此隐姓埋名,也不要再待在这金丝笼里,再受这妖物的掌控。
晚风轻轻吹过窗沿,带着都市的淡淡烟火气,屋内的暖灯亮着,映着床榻上的身影,狐尾轻勾,手腕相牵,看似温情脉脉,实则人心相离。
阿砚闭着眼,唇角没有半点笑意,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想要逃离的微光。这温柔的烟火,这缱绻的陪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心的伪装,一场漫长的蛰伏,只待一个时机,她便会头也不回,奔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