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里，神明是存在的。
神明穿着定制的三件套戗驳领西装，坐在长餐桌的主位，切着半熟的牛排，用眼神审判着餐桌上每一个人的罪孽。
他的名字叫上杉严。我的养父。
在这个家里，供品也是存在的。
那是我的义妹，上杉美绪。
她端坐在父亲的左手边，像是一尊精美的人偶。她拥有着让所有名门子弟垂涎的容貌，却被剥夺了表情的权利。她是神殿里最昂贵的装饰品，是一具为了家族联姻而精心饲养的、名为“千金小姐”的美丽空壳。
而我，是沉默的守墓人。
守墓人最安全的位置，从来都是坟墓本身。我通过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得以在这座金碧辉煌的陵墓里继续呼吸。但是，哪怕是再威严的神殿，也会有盲区。
也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有神明听不到的角落。
那就是浴室。
那个位于走廊尽头、只有四叠半大小、贴满白色瓷砖的潮湿空间。
当换气扇发出老旧的轰鸣，当花洒喷出滚烫的热水，整个空间被乳白色的水蒸气填满时——
连金属摩擦的声音，都会被水声吞没。
在那个被雾气笼罩的狭小世界里，少女的声音穿透了哗哗的水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祈祷，如果我们把这里的排水口堵住，一直放水，水会漫过二楼，把那个坐在餐厅里的‘神明’淹死。”
我坐在浴室角落的折叠凳上，看着那个把自己浸泡在浴缸里的义妹——
上杉美绪。
她黑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在水中散开，苍白的皮肤因为热气而泛着不健康的粉红。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理论上，水会先从门缝流出去，弄湿昂贵的波斯地毯，然后我们会被打断腿。”
我冷淡地打断，“还有，那是弑父，不是祈祷。”
“是祈祷哦。”
美绪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浴室昏黄的灯光。
“我在祈祷这个家的崩坏。祈祷我们能从这个镀金的笼子里，像脏水一样流出去。”
这是关于一个在浴室里进行了三年的漫长祈祷的故事。
一切的开始，是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那天，父亲在书房会客，家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为了逃避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我躲进了一楼的浴室，想用冷水洗把脸。
门锁是坏的。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凉意，而是一股带着某种甜腻沐浴露香气的、潮湿的热风。
那个瞬间，我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却又异常静谧的画面。
并没有什么美少女正在洗澡的福利场景。倒不如说，如果只是那样，或许我还能够用“失礼了”三个字作为借口狼狈逃窜。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像个中了定身咒的傻瓜一样僵在原地。
浴室没有开灯，只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夏日午后过分刺眼的阳光，将狭窄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在这个光影交错的舞台中央，浴缸里蓄满了水。
而上杉美绪，就那样穿着私立贵族中学的夏季校服，整个人沉在水底。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水面随着她的呼吸泛起微弱的波纹。她黑色的长发在水中如水墨般散开，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庞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双眼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
就像是一具被精心以此姿态遗弃的、美丽的水尸。
“溺水的金鱼”。
我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词。在这个巨大的、名为“上杉家”的镀金鱼缸里，她是那条忘记了如何呼吸的观赏鱼。
就在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心开始冒汗，犹豫着是否该去确认她死活的时候。
水面下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得令人害怕，却又满含着不甘与愤怒的眸子。她隔着晃动的水面，死死地盯着我，就像是在盯着一个闯入刑场的目击者。那一瞬间，我忘了该不该出声。
哗啦——！
美绪猛地从水中坐起。
大量的水花随着她的动作飞溅而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刘海紧贴在额头上。
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样金属物体从她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浴缸的搪瓷内壁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
我下意识地看去。
沉在水底的，是一把银色的餐刀。
那是只有在那个令人窒息的长餐桌上才会出现的、刻有家族徽章的纯银餐刀。此刻，那把昂贵的餐刀的刀尖已经严重卷刃，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你把冷气放进来了。”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刚发泄完怒火后的虚脱。
“门锁坏了。”我指了指水底的那块废铁，“还有，那个……是在练习水下搏斗术？”
“是在练习越狱。”
美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起头，眼神凶狠地指向浴室高处。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那个生锈的通风口。
在通风口铁栅栏边缘上，有着几道新鲜的、银白色的划痕。那是被暴力反复刮擦过的痕迹。
我瞬间明白了。
就在我进来之前的几分钟，这个穿着制服的少女，正拿着那把偷来的餐刀，发疯似地试图撬开那个被焊死的铁栅栏。
因为撬不开，她在这个闷热的浴室里耗尽了力气，最后带着满身的汗水和挫败感，直接落进了冷水里。
她在给自己降温，也试图在水里淹死那股无处发泄的绝望。
“无论我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
美绪从水里捞起那把弯曲的餐刀，眼神空洞地看着刀刃，“明明是纯银的，却这么软。就像我一样。”
“因为那是银。”我冷淡地开口，“银的莫氏硬度只有2.5，而生锈的铁螺丝至少是4。你刚才是在用鸡蛋碰石头。失败后就躲进水里装尸体，这就是你的战术吗？”
“那又怎样？”
美绪突然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流顺着她的裙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她赤着脚跨出浴缸，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废掉的餐刀，一步步向我逼近。
“至少我在试。我在试着挖开这个坟墓的墙壁。而你呢？哥哥。”
她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到她手心被刀柄勒出的红印。
“你会去告密吗？告诉那个神明，说他的完美人偶偷了餐具，还试图逃离这栋房子？”
原来她在测试我。
如果不告密，我就是她的同类；如果告密，我就只是另一个令人作呕的信徒。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高不可攀的通风口，又看着她手里那把可笑又可悲的餐刀。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五日元的硬币。
“用刀尖是受力面积最小的蠢办法。”
我抓过她的手，把硬币塞进她冰冷的手心。
“这种老式的栅栏，用硬币的边缘卡进去，利用杠杆原理更容易拧开。而且……硬币就算磨损了，也没人会在意。”
美绪愣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硬币，又抬起头盯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外星生物。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戒备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哈……”
她笑出了声。那个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贴在脸上的假笑，而是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狡黠。
“原来如此。你也是那种人啊。”
她把玩着那枚硬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在心里已经把这个家拆了一百遍，但表面上还会乖乖说‘我开动了’的人。”
她看穿了我。
我引以为傲的伪装，那个卑微顺从的守墓人面具，在这个义妹面前，就像是被水泡烂的纸糊玩具一样不堪一击。
“呐，既然这样，要不要做个交易？”
美绪凑到我的耳边，湿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耳廓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
“你也想要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吧？一个不需要演戏，不需要顺从，可以尽情策划‘越狱’的地方。”
她指了指身后这个充满了水蒸气、狭窄而破旧的浴室。
“你也需要掩护，我也需要掩护。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工作室’吧。只要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过金属的摩擦声……这里就是我们的王国。”
“作为交换……”
她举起那把弯曲的餐刀，在我面前晃了晃。
“如果你帮我把这把刀弄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餐厅……我就不告诉父亲，你其实在偷偷自学编程，准备以后黑进公司的系统。”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怎么知道的？我藏在床底下的那本《黑客攻防技术宝典-WEB实战篇》……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资格监视别人。”美绪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得逞的小恶魔，“怎么样？共犯先生。”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声似乎更加聒噪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这个危险的家伙。但我的身体却松弛了下来。
我也许真的是疯了。又或者，我也早就渴望着这样一场共犯的狂欢。
“……成交。”
我叹了口气，说道。
“但这把刀不能放回去了，痕迹太明显。我会把它丢进花园的池塘里，造成意外遗失的假象。”
美绪看着我，突然将那枚五日元硬币紧紧攥在胸口，然后双手合十。
在这个充满了水蒸气的狭窄空间里，她那湿漉漉的样子，看起来竟有一种诡异的神圣感。
“那这就不是交易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亵渎般的虔诚。
“这是祈祷哦，哥哥。这枚硬币是奉纳给邪神的香油钱。你提供贡品，我负责仪式。只要我们足够虔诚，总有一天，神明会听不到我们的声音，而恶魔会降临。”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们共犯关系的起点。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与谎言的豪宅里，两只溺水的金鱼，通过一把弯曲的餐刀和一枚五日元的硬币，开始了这场名为“毁灭家族”的秘密祈祷。
从此以后，浴室不仅仅是洗澡的地方。
它是祈祷室，是避难所，也是我们就连神明也能欺骗的、唯一的共谋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