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三年,上杉家的空气变得愈发稀薄。
父亲对“完美家庭”的执念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走廊上安装了带有录音功能的监控,任何一句不符合身份的抱怨,都会换来长达一小时的“说教”——也就是精神折磨。
我与美绪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客套的问候。
我们学会了闭嘴。在这个家里,语言是会招致灾祸的咒语。
于是,浴室成了唯一的出口。
对于我们来说,这里不仅仅是澡堂,更是唯一的“教堂”。
外面的客厅是神殿,我们在那里颂扬父亲的伟大。
里面的浴室是忏悔室,我们在这里倾吐真实的诅咒。
当换气扇发出濒死的轰鸣,当热水的白烟吞没了一切,这里就成了世界的尽头。
我坐在修好的折叠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参考书,像个听取告解的神父。而美绪泡在浴缸里,背对着我,像是那个满身罪孽的狂信徒。
我们不再交谈。因为连声音都可能穿透门板。
取而代之的,是镜子。
那是浴室里唯一的一面大镜子,常年被水蒸气覆盖,变得像是一块浑浊的毛玻璃。
美绪从浴缸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手指在起雾的镜面上划过。
吱——吱——
指尖摩擦玻璃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在刻写墓碑。
【那头猪。】
她在镜子上写下这个词。
水珠顺着笔画流下来,把“猪”字扭曲得狰狞可怖。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写下“忍耐”或者“别乱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共犯,我是这个黑暗仪式的主持祭司。
我在她的字旁边,写下了今天的“祈祷词”。
【得胰腺癌。】
美绪看着那行字,在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愉悦的轻笑。她伸出手,抹掉了那个词,然后在空白处继续写道:
【公司破产。】
我立刻跟上:
【情妇曝光。】
【孤独的死去。】
我们像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接龙,只不过接的每一个词,都是在这个家里绝对禁止提及的、最恶毒的诅咒。
这就是我们的通讯方式。
这种文字有着残酷的“时效性”。只要过上三十秒,源源不断涌出的热蒸汽就会再次覆盖镜面,将那些大逆不道的字迹吞噬,变回一片模糊的白。
真心话只能存在三十秒。
就像是在神面前的忏悔,说出口的瞬间就必须被赦免、被遗忘。
更因为它们会消失,所以我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哈……真是痛快。”
看着满镜子关于父亲的字被白雾一点点吞噬,美绪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
“哥哥,你说,如果这些诅咒积攒得够多,会不会真的把天花板压垮?”
等到镜子再次变回纯白,她又伸手,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轻轻颤抖。
【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商品。】
我看着那行字。
刚才那种报复性的快感瞬间冷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诅咒终究只是诅咒。现实是,那头猪依然在这个家里扮演神明,而我们依然被困在这个潮湿的瓷砖牢笼里。
但我不能表现出软弱。
我伸出手,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句号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X”。
然后写下了一句并非诅咒,而是誓言的话:
【那就越狱。】
美绪看着那四个字,并没有回应,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为了这个目标,仪式还要继续哦,哥哥。】
除了诅咒,浴室还承担着另一个更隐秘的功能。
那是关于“处理供品”的仪式。
每天晚餐,那个像神一样的父亲都会强迫美绪吃下高热量的昂贵食材——顶级和牛、鹅肝等等。他要求他的“商品”必须保持丰润、健康,有着能卖出好价钱的完美皮囊。
美绪在餐桌上会乖巧地切开肉,送进嘴里。但她从来不咽下去。
她把肉藏在舌头底下,或者趁擦嘴时吐在餐巾里,藏进袖口。
一旦进入浴室,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哗啦——
她会像倒垃圾一样,把那些价值不菲的食物从袖子里抖落进马桶。
【父亲以为那是他的恩赐,其实那不过是给我的饲料。我才不当他的家畜。】
她指着马桶里那些正在旋转、下沉的肉块,眼神冷冽如霜。
冲水键按下。轰隆一声,昂贵的食材消失在漩涡里。
【我在变瘦哦,哥哥。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想要我了】
美绪撩起湿漉漉的衬衫,展示她日渐清晰的肋骨。
【那个通风口的缝隙很窄,现在的我还钻不过去。】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残酷的尺寸。
【但我计算过了,只要把体脂率降到极限,再利用关节脱臼的技巧……总有一天能过去。】
她在以此为目标,对自己的身体进行着长达三年的、精密的“切割”。
这不是什么绝食抗议,而是在打磨一把钥匙。
把名为“上杉美绪”的肉体,打磨成能插进那个通风口、通往自由的骨头钥匙。
而我,作为共犯,负责在深夜潜入厨房,偷出维生素片和最低限度的流食,维持她不至于饿死,只至于瘦削。
我们在浴室里看着食物慢慢消失,就像看着父亲的控制权在一点点流逝。
今年的冬天,浴室里的水温似乎永远不够热。
美绪走进浴室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是一个刚化好妆的死人。她没有脱外套,直接站在了镜子前。
此时浴室里充满了雾气。
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在镜子上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
【12月24日。订婚。】
美绪接着写到。
【对方是那个把女人当宠物养的财阀长子。】
写完,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干涸。
【父亲很高兴。他说这是我身为上杉家女儿的最高价值。】
她写字的动作很轻,混杂在花洒的水声里。
【哥哥,你知道吗?在超市里,只有快过期的肉才会贴上打折的红标签。】
【但我好像……连打折的资格都没有,就被高价卖掉了。】
我看着镜子。
第一行字正在被新的水蒸气吞噬。“订婚”两个字变得模糊扭曲,看起来就像是“死亡”。
我想要砸碎这面镜子,想要冲出去揪住那个坐在客厅里切牛排的男人的领子,质问他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亲女儿的。
但我没有。
我只是那个卑微的、寄人篱下的养子。我的学费、我的未来、我苟延残喘的生活,都仰仗着那个男人的施舍。
我颤抖着伸出手,在镜子的角落写下了一个字。
【逃?】
美绪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会,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个字彻底消失,她才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
【没有翅膀的鸟,跳下去只会摔死。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是上杉家最为荣耀的前夜,明天就是盛大的订婚宴,暴雨如注。
我推开浴室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刺痛了双眼。
没有开灯,只有闪电划过时惨白的瞬光。
美绪穿着明天要穿的那件价值连城的高定蕾丝礼裙,整个人浸泡在注满冷水的浴缸里。
繁复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层层叠叠的白纱像是一朵在沼泽中腐烂的睡莲。她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就像是那个溺水的奥菲莉娅。
水已经溢了出来,漫过昂贵的瓷砖,浸湿了我的拖鞋。
“……你在干什么?”
我关上门,声音在发抖。这是我们时隔了很久的对话。
美绪睁开眼。
“在清洗。”
她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美绪的声音了。
“这件衣服上沾满了那个男人贪婪的口水味,还有父亲算计金钱的铜臭味。我在洗掉它们,也是在洗掉‘上杉美绪’这个名字。”
她慢慢从水中站起来。
太瘦了。
哪怕是隔着厚重的湿礼服,我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突出的肩胛骨和肋骨。那不是少女该有的身材,那是一具被剔除了所有多余血肉的骨架。
吸饱了水的礼服重达数斤,沉重地坠在她瘦弱的躯体上。水流哗哗地泻下,像是瀑布。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步步走到镜子前。
此时,花洒喷出的热水让镜子再次布满了厚厚的白雾。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将镜子一分为二的竖线。
左边是我。右边是她。
“哥哥。”
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我。
“我要走了。”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刚才我量过了……现在的宽度,刚刚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激动。
然后,她在镜子的右边——属于她的那一半,画了一只蝴蝶。
很潦草,很简单。但在雾气中,那只蝴蝶仿佛正在振翅欲飞。
“你也一起吗?”
她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我。
“虽然你钻不过那个洞……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从正门闯出去。哪怕被打断腿,也好过烂在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邀请。也是最后的审判。
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那是布满监控和保镖的正门,冲出去就是飞蛾扑火。
她并不是在提供一个可行的逃跑方案,而是在问我:
“哥哥,你有没有为了自由而粉身碎骨的觉悟?”
但是,现实的重力压垮了我。
我想到了还没读完的大学,想到了父亲那张威严而恐怖的脸。我没有她那种把自己变成骷髅也要逃走的疯狂觉悟。
我是影子,影子是离不开物体的。
我低下了头,镜子里的雾气,正好把我的脸盖住。
“……门外的保镖每隔15分钟巡逻一次。正门……是不可能的。”
我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懦弱。那是比背叛更恶心的东西。
“是吗。”
她打断了我。
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已经确诊的绝症病人。
“我明白了。哥哥是过不了那个洞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她伸出冰冷的手,慢慢地抹掉了镜子上那条线。
同时也抹掉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
“哥哥只是‘看客’,从来都不是‘主角’。”
她凑近我的耳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我的脸颊上。
“今晚的雨很大,足以掩盖身体摩擦铁栏杆的声音。”
“那就留在这个‘家’吧,作为一个见证者,哥哥。”
“见证上杉美绪是如何在这个满是水蒸气的浴室里,彻底蒸发的。”
她踮起脚,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像一个冰冷又神圣的封印。
那冰冷的触感,不像是活人的体温,更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冰冷的刀锋。
那一刻,我闻到她身上的水汽味,混合着礼服的丝绸香,像最后的祈祷。
我像个逃兵一样退出了浴室,关上了门。
在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她重新走向了那个窗户,眼神里燃烧着只有在行刑前夜才会有的光芒。
她没有回头。
嘭!
第二天清晨,浴室的门被父亲一脚踹开。
“美绪!你在搞什么鬼!化妆师已经在……”
咆哮声戛然而止。
跟在父亲身后的我,越过他宽大的肩膀,看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干了。
那件昂贵的、纯白色的订婚礼服,像是一层褪下的蛇皮,被随意地丢弃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吸饱了水的蕾丝变得灰暗、沉重,看起来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布。
她把它留下了。
连同“上杉家的女儿”这个身份,连同所有的荣耀与枷锁,全部像垃圾一样丢在了这里。
抬头看去。
位于高处的通风窗,铁栅栏不知何时被拆掉了。几颗生锈的螺丝钉散落在洗手台上。
那个洞口很小。
小到只有苦行僧般的节食了三年、瘦骨嶙峋的少女才能勉强钻出去。
清晨刺眼的阳光从那个洞**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窗外,蝉鸣声震耳欲聋。
知了——知了——
那声音如同海啸,嘲笑着这个家里所有自以为是的人。
“找!给我找!把整个庭院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父亲暴跳如雷,保镖们慌乱地冲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镜子上。
平时,上面的字迹会随着水蒸气的消散而消失。
但今天不一样,镜子上没有雾。
在那光洁明亮的镜面上,用那支她平时绝对不被允许使用的、鲜红得近乎妖艳的口红,写着最后一行巨大的字。
口红是油性的。水蒸气无法覆盖它,时间无法抹去它。
它是永恒的伤疤。
『神明也是会溺死的。』
在那行字的下面,画着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极其扭曲、夸张,充满了对这个家、对父亲、甚至对那个懦弱的我的嘲讽。
父亲看不懂,他只会读财报和合同。
但这会他正气得浑身发抖,想找个地方发泄,于是抓起旁边的凳子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碎了一地。
那行鲜红的字随之四分五裂,映照出无数个破碎的上杉家。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我。
我默默地走到窗户前,趁着没人注意,伸手探进了排水管的弯道处。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
那是螺丝刀。
是我在得知她要订婚后偷偷放进这里的。
也是我教她如何从内部卸下通风窗栅栏的。
我虽然没有勇气和她一起飞翔,但我至少……帮她打开了笼子。
我握紧了那把螺丝刀,将它藏进袖子里。
我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窗户,想象着一只浑身湿透的蝴蝶,正跌跌撞撞地飞入那片聒噪的蝉鸣与烈日之中。
那里或许没有花蜜,只有烈日与风暴。
但那里也没有天花板与囚笼。
“飞吧,美绪。”
我轻声说道,声音被淹没在父亲的怒吼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