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后,张宇格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反锁上门,任由指尖微微颤抖,从档案柜的最深处抽出了一叠印有金莲花标志的文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27号的照片上。
“枯萎荆棘……”他低声呢喃,脑海中那双充满恨意的重瞳与档案里清秀的少女重叠。
在翻阅了长达十页的生理指标监测表后,张宇格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作为前世阅人无数的指挥官,他见过太多战后心理崩溃的士兵。27号表现出的焦躁、狂暴以及瞳孔缩放频率,并不像单纯的精神分裂。
“这不是病。”张宇格的眉头越锁越深,“这是戒断反应。她是药物成瘾。”
这个发现让他如坠冰窖。普渡制药旗下的研究中心,竟然在对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女进行成瘾性药物实验?
他翻向档案末尾,试图寻找她被送进来的原因。
在原因一栏中,赫然印着四个冰冷的大字:【杀害双亲】。
张宇格的心跳猛然慢了半拍。他正想继续往下翻阅具体的案情通报和现场笔录,却发现后面的纸张被生生撕去了,断口整齐,显然是不想让任何“由于偶然机会”接触到档案的人看到真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张医生,你在吗?”是刚才那个被他救下的护士,她叫苏宁,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宇格迅速合上档案,将其压在几本厚重的医书下,换上一副疲惫却温和的表情打开门。
“张医生,刚才真的太谢谢你了。”苏宁站在门口,捏着护士服的衣角,“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在那儿丢了命。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班后我想请你吃个晚饭,就在城北,可以吗?”
张宇格本想拒绝,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这些在档案里被抹去的真相,往往藏在这些基层员工的闲谈里。
“好。”他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想去城里转转。”
……
傍晚时分,两人换下工作服,走出了青山湖干预中心的大门。
那是张宇格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这个时代的“文明”。
这里是长空市,普渡制药总部所在地,也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明珠。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了如梦似幻的橘红色,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鳞次栉比的流光。街道上,磁悬浮班车轻盈地滑过,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推销着最新的义体强化液和长寿药剂。
人潮如织,欢笑声、汽笛声、路边艺人的歌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网。
张宇格走在街道上,神情有些恍惚。
他的上一世,这个年纪还在暗无天日的兵营里接受高强度的封闭训练。等他立功提拔,终于有资格走出营房时,末日已经降临了。他记忆中的城市,永远是断壁残垣、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在瓦砾中挣扎的哀嚎。
“真是……太吵了啊。”他轻声感叹。
“嗯?张医生你说什么?”苏宁好奇地侧过头。
“没什么,我是说,这里很漂亮。”张宇格笑了笑。
说来也巧,前世灾难爆发后,他也觉醒了异能。但在那个杀戮至上的时代,他的能力显得有些苍白——他拥有的是“生机引导”,通俗点说,就是治愈。
然而他的治愈并非万能。他像是一个战场上的精密缝合机,能止住喷涌的鲜血,能接回断裂的肢体,却救不活被天灾气息侵蚀的五脏六腑,也治不好那些在绝望中枯萎的心。
前世是个战场医疗兵,这辈子倒真成了拿手术刀的医生。命运的讽刺感莫过于此。
苏宁带着他穿过繁华的主干道,钻进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巷。
“张医生,别看这家店环境不如那些高档餐厅,但我从小吃到大,味道绝对是很ok的。”苏宁有些局促地指着一家招牌都有些掉色的面馆,小声解释道,“他们家的汤头是熬了十二个小时的,真的很好吃。”
张宇格看得出来,苏宁的家境并不宽裕。她的护士服领口洗得发白,脚上的鞋子也是旧款。在长空市这种消费水平极高的地方,请吃这一顿饭,恐怕也是她极大的诚意了。
“环境不重要,味道好才是真理。”张宇格自然地拉开条凳坐下,“正好,我这人胃口比较挑,希望能有惊喜。”
苏宁见他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明显松了一口气,眉眼间也活泼了几分。
不一会儿,两碗冒着热气的排骨面端了上来。张宇格尝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在味蕾炸开,那是他在未来想都不敢想的人间至味。
“确实不错。”他由衷地夸赞道。
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儿,气氛逐渐放松。张宇格放下筷子,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苏护士,我今天刚入职,对27号还有些掌握不准。她发作起来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
苏宁吸溜了一口面条,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27号平常不这样的。”苏宁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倾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前的小鹿……真的很乖。她会帮我们折纸鹤,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吵也不闹,脾气好得让人心疼。”
张宇格眼神一凛,追问道:“她是第一次表现出攻击性吗?还是说近期已经有这种趋势了?”
苏宁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木箸。
“是最近开始的。大概从两个月前吧,她开始变得容易烦躁,经常自残,甚至开始攻击靠近她的人。更早些时候,带教医生都说她快要可以出院了,根本不需要用到那种大剂量的镇静剂。”
“这样啊。”
张宇格靠在椅背上,面馆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一种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宁低着头摆弄着碗里的葱花,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在顾忌着什么。
“是那位施嘉丽博士对她用药了吧?”
冷不丁地,张宇格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啪嗒”一声,苏宁手中的勺子掉在了碗里。
她吓得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环视四周。确定街坊邻里都在各吃各的,没人在意这边后,她才火速倾过身子,半个身子几乎跨过桌子,死死抓着张宇格的袖口。
“张医生!你疯了?你小声点!”苏宁压低嗓门,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的入职合同里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议论博士的实验项目……要是被监控听到,或者被纠察队知道,后果真的很严重!轻则开除,重则……重则会消失的!”
张宇格看着少女惊恐的样子,那种“企业霸权”下人人自危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他也学着苏宁的样子,身子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地小声回了句:“好的,我记住了。”
苏宁愣了愣,看到张宇格那副正儿八经配合自己的模样,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断了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旋即又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
“张医生,你这人……怎么胆子这么大啊,真不像个新人。”
张宇格重新拿起筷子,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