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张宇格回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27号,那个少女。
刚才制服她时,那种近距离接触的冰冷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种眼熟的感觉挥之不去,但他又不敢确定。
那个瘦弱到风一吹就会倒的孩子,真的会是那个怪物吗?
他翻开桌上那份没来得及打开的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坐在窗边,手里抓着一朵枯萎的花。
【编号:27】
【特征:具有极强的排他性,其周围植物会迅速凋零,推测拥有某种未知的生命抽取能力。】
这组照片,这个代号,还有那双空洞且绝望的眼睛……
这就是她。
同样的压抑感,瞬间将张宇格的意识拉回到那个血色的黄昏。
遮天蔽日的红雾覆盖了整座城市,原本繁华的街道在瞬间化为废墟。
在那废墟之上,那个少女悬浮在半空,赤着的双脚下是累累白骨。
少女只是随手一挥。
强大的精锐装甲师,在一秒钟内变成了一片随风消散的枯叶。
然后,一根暗红色的荆棘从地底钻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死前最后一秒,他看到少女就站在自己面前。
被称为末日天灾、让万物凋零的魔王——【枯萎荆棘】。
张宇格死死盯着档案上27号那张稚嫩的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精神病。”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只有精神病才能眼都不眨一下的杀死这么多人。”
只不过,仔细审视档案中记录的各项生理指标,27号现在的状态似乎更像是严重的药物成瘾反应,这不像单纯的精神病症。
至于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原因,档案上只有寥寥四个字:“杀害双亲”。
他还想继续往下翻阅,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她过去的蛛丝马迹,但档案到这里戛然而止,后续的页面被黑色的马克笔大面积涂黑,显然是更高的保密级别。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张宇格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信封图标。
【普渡商业银行】
尊敬的客户张宇格先生:您好。这是您本月账单的还款提醒。
您名下的“普渡精英教育信贷计划”本期应还本息为8,400.00元;
个人信用综合贷款本期应还4,080.00元。
合计应还金额:12,480.00元。
最后还款日:本月30日(距今还有3天)。请确保存款账户余额充足,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及职业评级。
普渡金融,助力您的精英梦想。祝您生活愉快!
“一万两千四?”
张宇格盯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数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具身体的记忆,随着记忆碎片的拼凑,这位外表光鲜的精英医生,其背后的真相,如同腐烂的伤口般暴露在他面前。
其实张宇格早就有心理预期了,只是当他亲眼看到这数字,还是被吓了一跳。
在联邦,上大学,尤其是好的大学,往往需要高昂的学费,一般的普通家庭是负担不起的。
于是很多人通过申请学生贷款,得到上学的学费。
但这是有额度的,如果联邦的贷款额度不够,许多学生会转向私人机构。
提供方包括商业银行、信用社,以及专门的贷款机构。
以张宇格现在要还的“普渡精英教育计划信贷计划”为例,最恶毒的是,这份贷款直接绑定了就业协议。
毕业后,学生必须进入普渡制药旗下的医疗机构工作,工资的大半部分将直接由银行划扣。
但这还不是全部。
为了维持所谓的精英医生体面,前身更是各种超前消费,信用卡和网购平台的额度都被刷爆。
等于说,张宇格这个月要还的,远不止一万二。
身上这件质感极佳的白大褂,定制款,分期买的。
书架上那些装点门面的医学期刊,价格死贵,也是分期订阅的,因为不少同事都订阅了。
甚至他现在住的这间狭窄的单人宿舍,居然不是医院免费提供的,而是作为“高端人才公寓”对外租赁的盈利项目,每个月租金高达三千!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张宇格颤抖着手指点开工资卡余额查询。
【账户余额:850.50元】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实习医生,每个月的基本工资只有可怜的3000元。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试用期的末位淘汰制。
这一批进入松湖精神卫生中心的实习生共有二十人。
六个月后,只有一人能转正,拿到正式医生的高薪。
其余十九人呢?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张宇格没心思去想别人的事,他只知道,如果自己转正失败,无法偿还巨额的违约金和贷款,他将面临信用破产。
到时候不仅会被剥夺行医资格,甚至会被强制转入普渡制药的“特别贡献名单”。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去做那些高风险的新药人体试验,用身体来偿还债务。
张宇格把手机扔回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阶段,比起面对那个被称为天灾的27号少女,这笔如大山般压下来的债务似乎更让他感到窒息。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医生,您还在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慕雨探进半个脑袋。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浅粉色的护士服,穿上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帆布包。
虽然衣着朴素,但难掩她漂亮的面容。
“苏护士。”张宇格迅速调整好表情,站起身来。
“那个……明天休息,我想今晚请您吃个饭。”苏慕雨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谢谢您救了我,也救了大家。”
张宇格本想拒绝,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对眼下的了解,仅限于残缺的记忆和刚才那份令人绝望的账单。
苏慕雨作为这里的资深护士,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27号的信息。
“好,那就麻烦你了。”
张宇格点了点头,顺手将27号的档案锁进了抽屉。
——
离开位于郊区的精神卫生中心,两人坐上了前往市区的悬浮轻轨。
当列车穿过厚重的云层,长空市的全貌展现在张宇格眼前时,即使是两世为人的他,也不禁有些恍惚。
记忆中那个满目疮痍,被废墟覆盖的死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流光溢彩的钢铁丛林。
巨大的全息投影鲸鱼在摩天大楼之间优雅地游弋,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将夜空染成了极昼。
数百米高的办公大厦矗立在城市中央,宛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楼体表面的巨型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普渡制药,守护人类未来”的标语。
“张医生,您在看什么?”
苏慕雨见张宇格一直盯着窗外出神,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张宇格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只是觉得,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要热闹。”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如果不被毁掉的话。
苏慕雨带他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而是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小面馆。
巷子两旁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急用钱找强哥”、“无抵押贷款”的小广告,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和下水道的腐败气息。
这与远处那光鲜亮丽的中心城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医生,您别嫌弃。”苏慕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桌子,“这家店环境虽然不如那些高档餐厅,但我从小吃到大,味道绝对是OK的。
老板用的都是真骨头熬汤,没有上任何科技。”
张宇格坐下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相反,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张宇格笑了笑,“而且,我现在恐怕比你还穷。”
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
张宇格尝了一口,确实汤浓面劲,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吃了几口,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今天27号那个样子,确实挺吓人的。”
苏慕雨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其实……其实27号平常不这样的。”
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来,“平时这小女孩脾气很好的,也不随意发脾气,也不闹腾。
大多数时候,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呆,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张宇格眼神一凝,追问道:“她是第一次这样吗?还是说近期已经有这种趋势了?”
苏慕雨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声说道:“是最近开始的。
大概半个月前吧……更早些时候,我们压根不需要对她使用镇静剂。”
“这样啊。”
张宇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是那位施嘉丽博士对她用药了吧?”冷不丁的,张宇格突然抛出了这句话,语气肯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哐当。”
苏慕雨手里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吓得赶紧东张西望,确认隔壁桌的大叔还在埋头苦吃后,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一脸惊恐地回复:
“张医生,您小声点。
我们的工作合同里可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要是被人听到我们在议论上面的实验,后果很严重的。
不仅会被法务部告到倾家荡产,还要坐牢的。”
张宇格点了点头,也配合地将身子前倾,神情严肃地小声回复:“好的,我明白了。”
苏慕雨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紧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其实您猜得没错。”
犹豫再三,或许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信任,苏慕雨还是透露了一点内幕。
“我听带我的护士长提过一嘴,施嘉丽博士最近在进行什么深空计划的第二阶段测试。
普渡制药那边送来了一种新的试剂,叫什么抑制剂,好像就是专门用在27号身上的。”
“抑制剂……”张宇格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晚饭过后,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苏护士,听你刚才说从小吃到大,你是本地人吗?”张宇格随口问道。
“嗯,是啊。”苏慕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温柔的笑容,“我和妹妹相依为命,一直住在这片老城区。”
她拿出手机,屏保是一张合照。
照片上是苏慕雨和一个穿着JK制服的少女,两人笑得很灿烂。
那个少女长得非常标致,眉眼间和苏慕雨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份青春期的青涩与灵动。
“这是我妹妹,苏恋雪。”提到妹妹,苏慕雨的眼里有了光,“她很争气,考上了长空市第一艺术高中。”
张宇格挑了挑眉:“第一艺术高中,那里的学费应该不便宜吧。”
“是啊。”苏慕雨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所以我才要拼命工作嘛。只要恋雪能有出息,不用像我一样伺候精神病,我再累也值得。”
“你是个好姐姐,如果不是为了高昂的学费,像你这般年纪的护士,花钱应该会更加随意些。也不至于请救命恩人吃路路边摊了。”
见对方心情有些低落,张宇格半开玩笑地说道。
苏慕雨脸一红:“哎呀张医生,下次!下次发了工资一定请你吃顿好的!”
“那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