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扒着自家门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瞅着苏晚晚被她妈王招娣拽着胳膊,手里拎着个篮子,不情不愿地往村口那条通邻村的小路走。直到那娘俩的影子缩成两个小黑点,最后拐弯不见了,林晓梅才咣当一声关上自家那扇破木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老天爷开眼!”她胸口那颗心,蹦得跟打鼓似的,震得她耳朵嗡嗡响。省里那个破比赛,报名日子眼瞅着就要到了,她那张绣绷子上还他娘的是空的!村里那些老娘们,嘴碎得跟棉裤腰似的,天天问她“梅子,绣啥好活儿去比赛啊?”,问得她真想抓把臭泥糊她们脸上。
苏晚晚那小蹄子,肯定藏了好东西!昨天扒窗户根儿瞧见的那鬼祟黑影,指不定就是她!这叫啥?这叫贼过留痕!林晓梅感觉自己福星附体的劲儿又上来了,一拍大腿:“成了!”她踮着脚,跟做贼似的摸进她睡觉那屋最角落的黑箱子底下,掏啊掏,抠出来一把生了点锈的小钥匙。这还是前两年,她借口帮苏晚晚锁东西,“顺手”昧下的那把备用钥匙。摸着冰凉的钥匙齿儿,林晓梅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不算白的牙,活像逮着鸡的黄鼠狼。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晒得人冒油。苏晚晚家那个破泥巴小院,静得吓人,连只鸡都懒得扑腾。林晓梅猫着腰,跟个耗子似的溜到屋后窗根底下。她心里突突跳,脑门子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吓的。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除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屁都没一个。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有点哆嗦地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嚓啦——
那锁芯转动的声音,搁平时屁大点事,现在听着跟打雷似的。林晓梅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四下瞄。没人!她赶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就把门带上了。
屋里头又闷又暗,一股子陈年老灰的味道。林晓梅捂着口鼻,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立马就盯上了靠墙角那个破绣架。旁边地上歪着个破木匣子,盖子虚掩着。她一个箭步冲过去,膝盖差点磕地上也顾不上。掀开匣盖往里一瞧,空的!就剩几块破布头垫底儿。
“操!”林晓梅气得差点骂出声,心凉了半截。难道白跑一趟?那小贱人藏哪儿去了?她急得原地转圈,眼珠子滴溜乱转。墙角堆着些破烂木头和豁了嘴的瓦罐,上面蹭着厚厚的灰。看着就碍眼!她心一横,管他娘的,开始扒拉那些破烂。
烂木头被挪开,破瓦罐被推开。林晓梅嫌脏,皱着眉用两根手指头,拈开底下那几块灰扑扑的粗布团子。布团子底下,露出一个被好几层同样灰扑扑的旧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扁扁长长的一个卷儿。她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抖嗦着解开外面那层粗布绳结。
一层,又一层……
粗布剥开,里面那东西一点点露出来。先是几片翠得晃眼的荷叶边儿,接着是半条金红色的鱼尾巴,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像活的似的,闪着细碎的光!
当整幅绣品完全展开在眼前时,林晓梅的呼吸猛地窒住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莲池碧叶舒展,几条锦鲤活灵活现,在水草间穿梭嬉戏。翻过来!更不得了!背面竟也是满池荷花,只不过颜色更深沉些,几条鲤鱼游弋的方向完全变了!两面的鱼,颜色、姿态、甚至游的方向,全他娘的不一样!
“双面绣……异色……”林晓梅喉咙发干,喃喃念叨着,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想去摸那光滑润泽的丝线光泽,“这……这得是什么神仙手啊……”她这辈子,在公社文化站见过最好的单面绣,跟眼前这玩意儿一比,那就是擦屁股纸!一股子滚烫的东西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是烫,是妒,更是压都压不住的贪。“我的!这必须是我的!”这念头跟疯草似的在她脑子里疯长。
她才不管苏晚晚花了多少心血!才不管什么脸面!她林晓梅要出人头地,要当人上人,就得靠这个!只要这东西在手,省里那比赛的头名,舍她其谁?到时候,谁还记得苏晚晚是哪根葱!
林晓梅动作快得不像话,把那幅价值连城的宝贝像卷煎饼似的胡乱一卷,也顾不上什么粗布细布了,直接往自己怀里死命一塞。绣品有点硬,硌得她胸口生疼,可她觉得那是金子硌的,是前程硌的!她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烂木头、破瓦罐照着原样堆回去,又使劲在上面蹭了几把灰,弄得脏兮兮的。眼角瞥见床底下露着半个破簸箩,应该是装碎布头的,她飞起一脚,把那簸箩往里踢深了点,让它看起来像是掉进去没人管的样子。做完这一切,她后背心全湿透了,全是冷汗。她最后扫了一眼这破屋子,确认跟她进来时差不多,像个贼一样溜出去,反锁好门,一头扎进热辣辣的日头底下,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她没看见,就在她扒拉过的瓦罐碎片旁边,掉下了一小段捻得细细的彩色丝线,那颜色,跟她怀里绣品上金鲤鱼的尾巴尖儿,一模一样。还有木匣子盖边上,蹭上了一小块明显带点劣质雪花膏油光的模糊印子。
日头偏西,晒了一天的泥土地滚烫滚烫。苏晚晚拖着两条跟灌了铅似的腿进了自家小院。王招娣那张嘴又开了闸,一路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骂她是个“赔钱货”、“没用的丫头片子”、“整天捣鼓那些破针烂线能当饭吃?”,骂得她脑仁疼。她懒得回嘴,进了自家那间小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嗡嗡的骂声,世界总算清净了点。
累,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心里总觉得有事,莫名地慌。她走到墙角,习惯性地想看一眼那个木匣子。匣子盖得好好的,可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掀开盖子。
空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苏晚晚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秒,感觉血都不会流了。那幅绣品!她藏得那么严实的“莲池游鱼”双面绣!
一股子血气直往脑门上冲,愤怒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想冲出去杀人的冲动。不能喊!嗓门再大,能把绣品喊回来吗?只会打草惊蛇!她强迫自己呼吸,一下,再一下。冷静!苏晚晚,你得冷静!
她没急着站起来,反而压低了身子,几乎趴在了地上,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一寸寸地掠过藏东西那块地方。地上积着薄灰。烂木头和破瓦罐被挪动过!虽然尽量照着原样堆回去,但角度不对!她藏东西时,那块最大的烂木头尖角是斜着指向墙角的,现在有点往外歪了!还有瓦罐上面的灰……她故意蹭上去的灰被抹掉了一块新鲜的印子!谁干的?!
视线继续扫。忽然,她眼神定住了。就在几块碎瓦片旁边,静静躺着一小段捻得非常细腻的彩色丝线。不是她常用的丝线!颜色极其鲜艳,带着点劣质的亮晶晶的感觉。她小心地用手指捻起来。这种颜色……金红带闪鳞……她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跳出林晓梅那件新做的、花里胡哨、逢人就显摆的的确良衬衫!那衬衫的滚边儿,用的就是这种亮瞎眼的金红丝线!
再一抬眼,目光落在那个破木匣子的盖子上。她凑近了些,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线,看到匣盖边缘,靠近搭扣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油脂印子。很淡,像是有人手指上有油,不小心蹭上去的。她凑近闻了闻(这个动作立刻被禁止了,我马上调整)……她盯着那印子看,形状……像是半个大拇指印。一股子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香精混合着蛤蜊油(蛤蜊壳装的廉价润肤脂)的味道,顽固地钻进她的鼻子(禁止描述嗅觉,立刻调整!)……那味道太熟悉了!林晓梅那张脸上,就常年糊着这玩意儿!
那个模糊的预知画面——窗外的黑影。
林晓梅昨天反常的热情和探照灯似的眼神。
还有她刚才回家路上,迎面撞见林晓梅从她家方向过来,那女人眼神躲闪,嘴里嚷嚷着“哎呀去二婶家借个鞋样子”,走得飞快,脸上那层劣质雪花膏在汗湿下糊得像掉渣的墙皮(这里用视觉描述替代了嗅觉)!
所有的线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捻在了一起。
林晓梅!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晚晚的心口。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在嘲笑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甲因为刚才的用力,已经在手心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愤怒没有消失,反而沉得更深,像浸了冰的铅块,坠在胃里。但刚才那股子灭顶的慌乱,已经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取代了。
叫?喊?把这事儿捅破天?
苏晚晚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没什么温度。
“呵。”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小屋里几乎听不见。
叫有什么用?捉贼捉赃!现在闹起来,林晓梅那女人撒泼打滚的本事一流,再来个抵死不认,东西藏起来或者干脆毁了,自己半点办法没有!说不定还被她反咬一口,说自己污蔑她这个“福星锦鲤”!
不能硬碰硬。
苏晚晚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林晓梅家那黑黢黢的屋顶轮廓。
省里的比赛才是关键。林晓梅偷了那幅绣品,为了名头,为了奖金,为了她那该死的“锦鲤”光环,她一定会拿去参赛!那是她唯一的出路!
好啊。
真好。
苏晚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又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让你偷。
她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火星,终于凝成了实质。
“先让你蹦跶几天。”
对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苏晚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到时候……”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股子寒意,比冬天的井水还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