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车厢晃得跟簸箕筛豆子似的,哐当哐当了好几个钟头,总算消停了。火车头喘了口粗气,“呜——哧”,一股子白烟喷出来,糊了半拉站台。车门一开,人跟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苏晚晚紧紧抓着手里那个包着蓝花布的包袱,差点被后面急着下车的壮汉拱个趔趄。脚底板刚沾到灰扑扑的水泥地,耳朵里就嗡一下炸了。
“我的老天爷!”旁边林晓梅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带着点刻意拔高的兴奋,“这省城的楼!盖这么高!不怕捅破了天啊?”
可不是么!眼前黑压压一片,全是灰突突的楼房,窗户格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街上跑的玩意儿也稀奇,四个轮子,屁股后头冒烟,跑得贼快,跟铁皮怪物似的,滴滴叭叭吵得人脑仁疼。人更是多得邪乎,挤挤挨挨,穿着打扮花花绿绿,说话声南腔北调混在一块,比村里赶大集热闹一百倍。
苏晚晚没吭声,只是把包袱换了个手抱着,手指攥得更紧了些。那包袱角都叫她攥得有点发硬。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混着汽油、灰尘,还有人多出汗的馊气,呛得她嗓子眼有点痒。陌生,太陌生了。这地方像一张巨大的嘴,能把人囫囵个吞下去。
林晓梅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得快,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找啥。她偷偷瞄了眼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光屏,一行小字闪着:【机缘触发点:前进路36号,‘红星’国营商店。限时2小时。】
“哎,晚晚!”林晓梅立刻换上一副“姐罩着你”的表情,亲亲热热地挽苏晚晚的胳膊,“走,咱先去报道地方瞅瞅?我知道路!刚才在车上听人唠嗑来着!”
苏晚晚胳膊肘轻轻往回带了带,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平平的:“你先忙你的吧。我认得字,有地址。”她把那张写着“省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纸条往林晓梅眼前晃了一下,纸边都被汗水洇湿了一点。
林晓梅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堆起来:“嗨!跟我还客气啥!省城这么大,你人生地不熟的……”她话还没说完,苏晚晚已经抱着包袱,侧着身子挤进了人流,瘦小的背影很快就被吞没了。
“嘁!”林晓梅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不识抬举!土包子进城,有你好看的!”她撇撇嘴,赶紧按着系统提示,一头扎进人堆,朝着那个闪着光标的“红星国营商店”闷头冲。
*
苏晚晚按着纸条上的地址,七拐八绕,挤得一身汗。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太强,阳光都被切割得一条一条的。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绿树一下子多起来,路边栽着高大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一栋青灰色的老楼静静地立在树荫后面,门廊不高,墙上爬着些老藤蔓,显得格外清净。楼门口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省工艺美术研究所。
外头马路上那些汽车喇叭声、小贩吆喝声,到了这儿,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开了大半,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响。苏晚晚站在门口,胸口那股子被大城压迫的憋闷感,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报到处就在一楼进门的右手边。一个小房间,摆着两张老旧掉漆的木头桌子。只有一个短发、戴着眼镜、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坐在那儿看报纸。桌上放着个白瓷茶杯,印着红字“先进工作者”。
苏晚晚抱着包袱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老师,您好。我来报到,参加比赛的。”
女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挺温和,上下扫了苏晚晚一眼:“哦,参赛选手啊。哪个地方的?介绍信和参赛凭证带了没?”
“清河县,柳树沟大队的。”苏晚晚赶紧从包袱皮里翻出两张盖着红戳的纸,小心地递过去。包袱被她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女老师接过去,仔细看了印章和名字:“苏晚晚……嗯,登记好了。按照规定,需要上交一件实物绣品作为初评参考。”她指了指桌上一个敞开的硬纸板盒子,里面已经躺了好几块叠好的绣品,“就放这里。”
苏晚晚点点头,解开包袱皮。蓝花布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包裹严实的东西。她动作很小心,一点点掀开最后一层软布。
女老师本来没太在意,端起茶杯准备喝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逐渐展开的亮色,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一片深蓝近乎墨色的底子上,月光像水银一样流淌下来,朦朦胧胧。一朵半开的莲花斜斜探出,花瓣尖儿上凝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乳白光泽,仿佛真沾着夜露。莲瓣的边缘处理得极其细密自然,颜色过渡几乎看不出针脚。尤其是那几片卷曲的莲叶,墨绿里带着点深紫,脉络清晰,在月影下透着一种活生生的、湿漉漉的光泽。
女老师忘了喝水,茶杯悬在半空。她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到桌子边上看,眼镜片都快碰到那绣布了。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一下那花瓣边缘过渡的丝线,又在半空停住,怕弄脏了似的。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苏晚晚:
“小姑娘,这……‘月下莲影’?你自己绣的?”
苏晚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点了点头:“嗯。”
“跟谁学的?家传的手艺?”
“没跟谁专门学过。”苏晚晚实话实说,“自己瞎琢磨,对着样子慢慢弄的。”
“自己琢磨的?”女老师音调抬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惊讶。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细致到诡异的针法和奇特的配色,尤其是那片月光晕染的效果,完全不像新手摸索出来的野路子。“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你这针法……有点意思,透绣结合乱针的变种?颜色用得也大胆,看着暗,层次却丰富得很。”她自言自语般嘀咕了几句。
苏晚晚没接话,安静地站着。女老师又看了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幅月下莲影放进了硬纸盒里,和其他几件绣品隔开了一点位置。她合上盒子盖子,再看向苏晚晚时,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探究。
“行了,登记完了。”女老师语气温和了些,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拿着这个条子,去后面巷子口的‘利民招待所’,那边给参赛选手安排了住处。明儿上午九点,还是这儿集合,抽签定比赛位置。”
“谢谢老师。”苏晚晚接过纸条,把包袱皮仔细叠好收起来。
“好好休息。”女老师看着她又叮嘱了一句,才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报纸。
*
利民招待所藏在研究所后头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灰扑扑的,跟省城其他地方比起来,显得有点寒碜。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老木头的气味。
房间在三楼顶头,是个很小的三人间。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中间塞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靠墙摆着个脸盆架。窗户不大,对着隔壁楼的后墙,灰突突的。
苏晚晚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靠窗下铺坐着一个剪短发、圆脸、穿着花衬衫的姑娘,正对着个小镜子梳头。另一个上铺躺着个扎辫子的,脸朝里,像是在睡觉。
“新来的?”花衬衫姑娘听见动静,转过头,挺热情,“也是参赛的吧?我叫赵小菊,青山公社的!你哪儿来的?”
“柳树沟,苏晚晚。”
“哟,远道来的!快坐快坐!”赵小菊拍拍自己床边,“住下铺吧,爬上爬下怪累的。上面那个也是今天到的,叫李红英,赶路累着了,睡一下午了。”
苏晚晚道了谢,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靠门那张下铺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她刚坐下,上铺的李红英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瞥了苏晚晚一下,没说话,又翻回去了,带着点城里人对乡下人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赵小菊挺能唠,叽叽喳喳问苏晚晚从哪儿来的,坐车多久,路上挤不挤。苏晚晚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晚饭是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铺子吃的,清汤寡水的面条。回来后,赵小菊还在拉着李红英问东问西,打听省城有啥好玩的。
苏晚晚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个硬纸壳卷着的圆筒。她解开捆着圆筒的绳子,展开纸壳,里面是她带来的丝线和几根备用的绣花针。
收拾衣服的时候,她摸到一件褂子的内袋,有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手。她掏出来一看,是卷在碎布条里的几根彩色丝线——孔雀蓝的,亮得扎眼,跟她被林晓梅偷走那幅《蝶恋花》花瓣用的颜色一模一样!碎布条上还有个模糊的、发黄的印子,形状怪怪的。
这东西……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明明洗干净了才收起来的!苏晚晚的心跳快了半拍。是火车上!林晓梅挤在她身边时,那个笨手笨脚的动作!原来不是不小心碰到她包袱,是想把这个“证据”塞回她这里栽赃?怪不得包袱皮沾了点胭脂味!
苏晚晚捏着那几根丝线和那块带印子的破布条,手指用力,指甲盖有点发白。林晓梅,你真是……找死啊。
*
夜里,招待所静得吓人。窗外那点城市的模糊光亮透进来,映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印子。赵小菊在下铺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李红英在上铺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苏晚晚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隔壁房间不知道谁在咳嗽,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嗒嗒嗒地过去。白天省城的喧闹、林晓梅那张假笑的脸、登记老师惊讶的眼神、还有包里那几根刺眼的孔雀蓝丝线……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搅和。
她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会儿。明天比赛,得养足精神。
眼皮刚合上没多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不是疼,是心口突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往下狠狠拽了一把!眼前猛地闪过几块碎片似的画面,快得抓不住:
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一张红木桌子的边缘轻轻敲着。
一片深蓝色的绣品底子,在刺眼的灯光下晃了一下,边上好像有一小块不协调的颜色?像沾了点什么…
好多模糊的人头,坐在下面。
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不太对…针脚…”
画面零碎,昏暗,摇晃,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屏幕,滋滋拉拉闪了几下,噗一下就灭了。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胸口还在突突地跳。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又是这种感觉!跟上回在河边差点踩空时一样!可这回更模糊,只抓到几个没头没尾的碎片。评委?灯光?针脚?深蓝色……难道是她的月下莲影?
招待所的薄被子盖在身上,有点潮乎乎的凉意。外面城市夜晚那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声,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
苏晚晚翻了个身,面朝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睡觉前塞在枕头底下那几根孔雀蓝的丝线和那块破布条。
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开头。她得把这东西藏得更严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