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鼻子尖差点磕门板上，一股子火气直冲脑门。她瞪着那扇破木板门，牙根咬得咯吱响。苏晚晚这贱蹄子！手指头明明有针眼！装什么病猫！她憋着一肚子脏话，狠狠剜了木门一眼，扭身就走。辫子甩得跟鞭子似的，抽在空气里都带着响。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村头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吓人一跳。紧接着村长那破锣嗓子就嚎开了，震得树枝子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啊！特大喜讯！省里！省工艺美术协会！要举办首届青年刺绣大赛啦！”
广播声浪像滚开水泼进了油锅，整个青溪村“嗡”一下就炸了。
“听见没？省里的大比赛！”树底下纳鞋底的王婆子嗓门比广播还大。
“乖乖！进省美研所？那不是一步登天当城里人吃商品粮了？”旁边磕瓜子的李婶子眼睛都直了，瓜子皮喷了一地。
村长还在广播里激动得唾沫横飞：“……就一条！年龄卡死十八到二十五！绣活儿好！脑子灵！咱青溪村谁有这个本事？啊？站出来让大伙看看！”
几乎就在村长话音刚落，院墙边、田埂上、晒谷场，所有竖着耳朵听广播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了招待所门口还没走远的林晓梅。
“还能有谁？！晓梅呗！”
“就是！咱村的福星！锦鲤转世！”
“晓梅姐！去啊！给咱村挣个大脸回来！”几个半大小子起哄。
林晓梅脚步一顿。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眼光，热得像夏天的日头，烫得她后背有点僵。她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那种惯用的甜笑，嘴角弯弯，眼睛亮亮，朝四周挥了挥手，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黄瓜：“哎哟，大家伙儿抬举了！这事儿还得看村委咋安排嘛！”心里头那点因为苏晚晚拱起来的火，被这铺天盖地的热乎劲儿一冲，飘飘悠悠地往上窜——看吧！福星还是我！
她踩着这股热乎劲儿，脚下生风似的往家走。路上碰见扛锄头的赵叔，老头儿咧开缺了牙的嘴：“晓梅丫头！争气啊！拿个第一回来，叔给你打头野兔子庆功！”就连平时见了她只点点头的孙会计，也难得停下自行车，拍了拍她肩膀，笑得一脸褶子：“晓梅，好好准备，咱村多少年了，就盼着出你这么个能人！”
林晓梅一路应承着，那点飘飘然快顶到天灵盖了。直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响的院门，一脚踏进堂屋，那股子被人架在火上烤的热乎劲儿还没散，脸上还挂着笑呢。
堂屋里，她爹林老三正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站着红光满面的村长。
“晓梅回来啦！”村长嗓门洪亮，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林老三瘦削的肩膀上，拍得他爹一个趔趄，“老三啊！你这闺女！可是咱青溪村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希望！给咱村争光的机会，可就落在晓梅肩上了！组织看好你！”村长唾沫星子喷了林老三一脸。
林老三激动得直搓手，只会嘿嘿傻乐：“那是！那是！我闺女有福气！”
林晓梅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那点轻飘飘的感觉咣当一下砸在地上。村长这话，听着是夸，怎么跟块大石头似的压胸口了？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甜度：“村长叔，您这话说的，我……我尽力！”
“光尽力不行！要拿名次！”村长眼睛一瞪，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回头我让你婶把家里压箱底的好料子给你翻出来！好好绣！绣它个惊天动地！”说完，又重重拍了林老三两下，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林老三还沉浸在巨大的荣耀里，搓着手围着林晓梅转：“闺女！听见没？争气！给爹长长脸！”
林晓梅“嗯”了一声，脸上那点甜笑彻底没了踪影。她低着头，快步钻进自己那间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里屋。布帘子一落，隔绝了外面她爹还在兴奋念叨的声音。
小炕桌上是她扔下的绣绷，上面绷着一块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一副才勾了个牡丹花头的“花开富贵”图懒洋洋地瘫在上面，针都还别在花蕊里。
林晓梅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炕席上一个破洞的边缘。外面她爹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省美研所……商品粮户口……咱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刚才还轻飘飘的脑瓜仁上。
冒青烟？林晓梅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比赛？省里的？还要拿名次？她看着绣绷上那朵半拉子牡丹，越看越觉得那花瓣死气沉沉，跟她现在脑子里一样，空得能跑马。系统呢？平常不是挺能蹦跶的？这会儿装死？
她烦躁地把绣绷拨拉到炕角。手指头下意识地捻了捻，想起昨晚苏晚晚门缝里递出来的那碗汤，还有那昏暗灯光下……模模糊糊的手指尖。那几个小红点……越想越清晰！绝对不是眼花！
养病？糊弄玩意儿？放屁！林晓梅猛地站起来，在小小的里屋转了个圈，布帘子被她带起的风刮得晃悠。苏晚晚肯定躲在屋里憋坏水！她肯定在偷偷摸摸绣东西！那贱人！她凭什么？她不是个只会闷头干活的蠢货吗？林晓梅心里那点疑团变成了火苗子，烧得她坐立不安。不行！不能让她真弄出个啥来坏了自己的好事！
她蹭到窗户边，撩开一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招待所苏晚晚那屋的方向瞄。窗户纸糊得严实，啥也看不见。可林晓梅总觉得那扇紧闭的破窗户后面，藏着能咬人的东西。
***
那扇差点撞上林晓梅鼻子的破门板后面，苏晚晚根本没心思管那碗快凉了的汤。
广播里村长的破锣嗓子穿透薄薄的木板墙，一个字不落地灌进她耳朵里。“……省青年刺绣大赛……推荐进入省工艺美术研究所……”
苏晚晚靠在门板上，后背能感觉到木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广播里村民的喧哗，林晓梅名字被一次次提起的嗡嗡声，像隔着层水。她慢慢走到那张嘎吱作响的小木桌前，桌上摊着她的宝贝绣绷。
白色的细棉布绷得紧紧的，上面已经不是一片空白。几片肥大的碧绿莲叶舒展开，占据了左下角，针脚细密，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得极其自然。一条红尾巴的金鱼儿正从莲叶间探出半个脑袋，鱼眼睛的位置还空着，鱼身上的鳞片却已经用金线和红丝线交错着绣出了小巧精致的菱形纹理，在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最绝的是，那莲叶的背面，隐隐透出另一片稍小的、颜色略浅的叶脉轮廓——那是她熬了几个通宵，手指头被戳了无数个小红点才摸到点门道的双面绣雏形。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新手任务（进阶）发布！】
冰冷的机械音猝不及防在脑子里响起，苏晚晚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等着了。
【任务内容：以独创双面绣作品《鱼戏莲叶间》参加省级青年刺绣大赛，并获得专业认可（至少市级评审高度评价）。】
【任务奖励：国运值+5；预知碎片x1】
【失败惩罚：霉运缠身三个月（走路摔跤，喝水塞牙，绣花针专扎手）】
苏晚晚嗤了一声。霉运缠身？老娘上辈子加这辈子倒霉得够够的了，还怕你这个？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几个新鲜的小红点还没褪，旁边还有几个颜色深点的旧痕。她拿起旁边一根穿着孔雀蓝丝线的小号绣花针。
针尖对着光线，闪了一下，又稳又准地刺进白布里，准确地落在空着的鱼眼睛位置。细如发丝的蓝线在绷紧的布面上灵巧地穿梭，一个小小的、充满灵气的圆眼睛飞快地成型。
苏晚晚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那方寸之间的布面盯出个洞来。广播的声音、外面的嘈杂，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脑子里只有昨晚预知碎片里闪过的几个模糊画面——晃眼的灯光下，几双手在翻看绣绷，指着一处针脚议论纷纷；一块深蓝色的料子……画面太碎，拼不出全貌，但那股子麻烦上门的感觉却实实在在。
麻烦？苏晚晚手腕轻轻一转，针尖带着丝线又完成一个漂亮的打籽结，鱼眼睛里立刻有了点晶莹剔透的神采。老娘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双面绣是她唯一的倚仗，也是系统任务的要求，更是她砸破这狗屁剧情的锤子！
她全神贯注，手指翻飞，鱼眼睛越来越活灵活现。窗户外头，日头一点点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人看见，就在招待所对面那排土坯房后头，一根晾衣竿子后面，林晓梅缩着脖子躲了老半天了。她死死盯着苏晚晚那扇小窗户。下午的阳光正好，把一个人影清晰地投射在薄薄的窗户纸上！
那影子微微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只有手臂和手腕在极其规律地小幅摆动。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林晓梅太熟悉了！跟她拿着针在绣绷上戳的时候一模一样！绝对不是在糊弄！这贱人就是在偷偷摸摸地绣！绣得那么专注，连头都不抬一下！
林晓梅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窗户纸上的人影剪影，心里头那点不安和猜疑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就燎了原。广播里村民的欢呼，村长和她爹的期待，还有她自己脑子里那点快要露馅的空洞，全都变成了烧心的火！好啊苏晚晚！装病！躲起来搞阴谋！想背地里使坏断我的路？门儿都没有！
林晓梅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晾衣竿后面溜出来，贴着墙根飞快地往村支书家跑。举报！必须举报！就说苏晚晚装病逃避劳动，躲在招待所里搞资本主义尾巴！弄不到她参赛资格，至少也得把她名声搞臭！看她还怎么憋大招！那点子阴暗的心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迅速成型，林晓梅的脚步更快了，恨不得立刻飞到村支书面前。
窗户纸上，苏晚晚的影子依旧稳稳地动着针线。那条红尾巴的金鱼眼睛已经绣好，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走。针尖再次落下，精准地刺向莲叶脉络交汇的一个关键节点。
她完全不知道，一张带着恶意和恐慌编织的举报网，正朝她当头罩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