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谁来着?
我好像是魔族来着。
嗯,对,我是魔族。这一点从水面里的我顶着两只藏在柔顺红发里的猩红小尖角就能看出来了。怪不得我感觉头顶不太对劲,原来是长角了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长角,但长角的大多是魔族应该没错。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
话说魔族是什么来着?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搞不懂。
我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捧起一把溪水洗了洗脸,从地底咕咚咕咚往外冒的溪水冷冷的,应该不适合洗脸,但这具身体好像完全不在意。
好奇怪,明明大脑说用这种地下刚涌出的冰水洗脸会很不舒服,但洗起来却像是习惯了一样。
洗去了自己脸上的脏东西,看着水面里下巴上不断滴着水的红发小女孩,我好奇地歪了歪头。
那个穿着不合身的破破烂烂奇怪服装的小女孩也歪了歪头,瞪着一双赤琉璃似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我。
我好像是这个小孩诶。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不长这样啊?
真是的,我是谁啊?为什么一睁开眼就是这样子啊?好奇怪,感觉我应该不长这样的。
我看着水面里那个小脸肉乎乎的小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藏在赤红色发丝里的尖角。
“唔啊~”
感觉~好奇怪~像是有酥酥麻麻的电流从角直冲冲窜进脊髓一样~浑身都像是被弱弱地电击了一样,好舒服……
魔族的角这么敏感的吗?
话说魔族是什么来着?
错乱的认知和某种不协调感扰乱着我的心绪,让我有些错乱,我有些烦躁地揉搓着自己还没干的脸。
嗯,很软,很肉,还有一点点弹性,像是在揉一块不会碎的豆腐。小孩子的脸rua起来这么舒服啊。
诶?我不是小孩子吗?
“嗷呜!嗷呜!”
从身后树林里突然传来的狼嚎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股带着腥气的恶风从深处猛然吹向我的脖颈。
冰封的落叶被快速踏碎的啪嚓声格外好听,但除了落叶碎裂外,这位把我当成可口午餐的狼先生压根没露出脚步声。在那一声嚎叫前,我只是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东西在靠近,完全没想到是好像饿急了的狼先生。
我慢悠悠地转头。
一张毛茸茸的大脸已经张大嘴巴,黄褐色的瞳孔里只有杀戮的欲望和尖锐的疯狂,狼先生露出的粘着红色残渣的利齿,马上要蹭到我的脖子上了。
说也奇怪,明明我应该是幼女来着,应该会对这匹一口就能咬碎我喉咙,把我整个吞下去的大狼感到恐惧和害怕,但不知为何,我完全感受不到恐惧,甚至不由自主地露出有些索然无味的表情。
就像是刚吃饱后面对一碟不怎么好吃而且需要费劲咀嚼的蚕豆一样,压根没有食欲那种感觉。
“你好啊。”
我很想和狼先生先玩一会儿,但我的身体却是懒洋洋地自发做出了回应。
我本能地随手一拳,朝着有些过于热情的狼先生太阳穴那里打了过去。
正张着大嘴的狼先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一拳打歪飞了出去,撞在了小溪边一颗好像很老很老的大树上,然后,浑身瘫软地滑落到满是落叶的地上,从嘴里涌出的血液流进了一旁的小溪。
好不卫生,唔,这算不算是我污染了水源?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转瞬间的战果,然后把拳头举在眼前,苦恼而惊讶地盯着这只娇嫩而白皙的小拳头。
好奇怪,虽说好像感觉自己可能应该能一拳打飞狼先生,但又感觉现在的自己能一拳打飞狼先生又不太可能。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啊?魔族这种水平不是正常的吗?
嗯,我是魔族来着?好像不对……
现实和莫名的认知不符带给我的错乱感越发严重了,但身体的本能却还在驱使着我行动——我下意识地慢悠悠走到还留着一口气的狼先生身旁,若无其事地一把扯下狼先生的两只耳朵,在狼先生痛苦而沉闷的哀嚎中伸出小手,生生插进伤口进行剥皮。
片刻后,狼先生就在我娴熟的操作里怨恨而痛苦地咽了气,而我的身上也多了一件刚好头上能露出我的角的狼皮。
身上被血淋淋的狼皮包裹后,莫名感觉舒服多了,我随手把身上那件不怎么合身的奇怪衣服随手丢进了溪流,任凭那件被狼先生的血沾满的破烂衣服顺着潺潺流水和冰溜子一起慢悠悠地远去。
那件破烂衣服的防水性比我想象中厉害,一直没有沉下去。
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前·狼先生,我苦恼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本能淡然地用自己小巧的手一把也把它甩进溪流,任凭那具血淋淋的尸体沉底。
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做了些什么的我一脸震惊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沾满温热血液的双手。
……这对吗?
总感觉,像是身体在自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擅自做了些相当不妙的事情啊。
不过魔族这么做好像很正常来着……
……说到底魔族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每次遇到搞不懂的事情,脑子里本能地就会冒出“魔族就是这样子的”这种古怪的话啊?头上长角也是,一拳把狼打飞也是,现在做出感觉上相当不妙的这种事也是,魔族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好像这么自相矛盾,自己打自己脸的思考也挺魔族的……
?
(二)
反正就是这样。一觉醒来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咕噜咕噜地从地里冒出来的溪流旁边,浑身脏兮兮,穿着破烂衣服,脑子里什么都记不起,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会和自己本能打架搞得自己脑袋乱糟糟的直觉。
我一边赤着脚踩在会啪嚓啪嚓发出清脆声响的落叶铺满的河岸上,一边尽可能按照自己本能的指引沿着咕嘟咕嘟在冰面下安静流淌的小溪,往下流方向跋涉着。
——最后还是放弃了本能和直觉一直打架的事,直觉先生一直在脑子里窜来窜去,搞得我好烦,索性就把他直接关进了小黑屋,不理他了。我有本能小姐的爱就够了!
果然,还是更具母性光辉的本能小姐更爱我一点,在本能小姐的慈爱帮助下,我很快找到了她指引着我要我找到的东西。
——一头正在打碎还在融化的冰面,用笨爪子从冰窟窿里面费劲地掏着鱼的笨熊弟弟!
我蹑手蹑脚地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笨熊弟弟不断伸出爪子,想要从冰窟窿里面掏出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鱼,却只是不断满脸希望地伸爪子进去,然后沮丧地空爪子出来。
真笨。为什么不直接拍呢?熊的爪子更适合拍和刺才对。
看着笨熊弟弟在那里来回伸爪子,在好多次和狡猾的鱼儿擦肩而过后,又不甘心地换了个地方重新掏了个冰窟窿准备接着掏。
好无聊……本能小姐到底是想让我干嘛呢?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等着看笨熊弟弟一直掏鱼呢?
但慈爱的本能小姐还是强行按捺住我内心越发高涨的烦躁,用温柔的声音告诫我让我再等一会儿。
终于,总算在第四个窟窿里掏出好几条鱼的笨熊弟弟高兴地嚎了好几嗓子,然后卧在冰面上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可恶,原来笨熊弟弟不笨啊!我居然看走眼了!看起来不能继续叫他笨熊了,得改名叫聪明熊弟弟才行!
吃完后,像是掌握了掏鱼诀窍的他继续掏鱼,这次他一掏一个准。笨熊,不,聪明熊弟弟看起来真的是饿坏了,每次掏出来后就嗷呜一口吃掉,一直吃到毛茸茸的肚皮都有些鼓起来,他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给他带来食物的窟窿,咬着一条还在摆动的鱼掉头朝着森林深处懒洋洋地走去,临走的时候还在小溪旁边撒了一泡可能是标记领地用的熊尿。
我看了看冰面上那些残余的骨头,对聪明熊弟弟咬了一条鱼带走的举动深以为然。下次如果没有掏鱼的手感了,完全可以把那条鱼放回去练手!
聪明熊弟弟不笨啊!居然知道熟能生巧的道理!
不过聪明熊弟弟都已经标记了领地,我再进去是不是冒犯了他神圣不可侵犯的自治权啊?
来不及理会脑子里从直觉先生嘴里蹦出来的各种奇怪的知识,本能姐姐用快活的语调催促着我跟上去,我犹豫了一小会儿,果断把擅自逃狱的直觉先生关回脑海里最严密的监狱,笑嘻嘻地按照本能小姐的话,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跟在聪明熊弟弟的身后。
本能小姐对我的做法大为赞赏,我好像能看见一脸慈爱微笑的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角根,夸赞我的模样!
不过本能小姐的力度好像太重了……角好痛……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好不舒服……
我伸出手,拽了拽头顶的皮毛,让刚刚因为灌木丛的枝丫戳弄而有些错位的洞重新对齐我的角。
嗯,这下舒服多了。
我继续聚精会神地跟踪着聪明熊弟弟,好几次,聪明熊弟弟都起了疑心,不断咬着鱼回头看向身后,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随后又满不在乎地扭头继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我的跟踪技术好像很好诶!就连聪明的聪明熊弟弟都没能发现我诶!
就这样,聪明熊弟弟,还有紧紧跟在他尾巴后面的我穿过密林,踩着初春还未消融的积雪,最后来到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面前。
看着聪明熊弟弟又一次转过头,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一个好像有些无语的表情,然后悠哉悠哉地钻进洞里,把那条鱼留在原地后,本能小姐向我轻声低语着。
——就是这个。可以让肚子吃饱的魔族随便休息的地方。
我感动地向本能小姐道谢,然后在她温柔的抚摸中又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因为一直走动而有些歪斜的头顶洞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征求一下聪明熊弟弟的意见了。
我慢慢靠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路过那只好像没有什么活力的鱼小弟时,我想了想,大概是聪明熊弟弟忘记把鱼小弟带回洞里了吧!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哼哼,就让更聪明的我来补上这个小漏洞吧!
我贴心地把隶属于聪明熊弟弟的他一把扔进了黑黝黝看不清里面洞里。
“啪叽。”
鱼好像打在了某种毛茸茸的东西上。
然后,我以为是去休息的聪明熊弟弟,好像有点生气地从黑黝黝的洞口慢慢出来,站起身,满脸怒容地瞪着我。
他好像一直躲在洞口等我诶?
“啪叽。”
不识相的鱼小弟从聪明熊弟弟的脸上滑了下来,掉在覆雪的岩石上,有气无力地微微扑腾了两下,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我和聪明熊弟弟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最后,聪明熊弟弟朝着我,相当没礼貌地说,
“吼!!!!!”
真没礼貌。
(三)
在和聪明熊弟弟友好地交流了一会儿后,他勉强答应了我暂时居住在他家里的要求,还贴心地把自己的皮扒下来给可怜的我当毯子用。
至于他自己,选择非常有主人风范地自己冒着春天的寒风到其他地方找房间住。大概是住在了某间雪屋里了吧,初春的雪还是有些硬的,用手扒拉的时候稍微有些费劲。
不过熊弟弟毯子这件事很有说法,因为这是直觉先生第一次没有和本能小姐打架就达成和解的事情!
在我听着本能小姐的指挥帮助熊先生脱衣服的时候,其实是不知道这件衣服是怎么用的,本能小姐也不知道,只是和我一样打算把它当做战利品……嗯,是纪念品。但这时候,被我关在最最最严密的监狱里的直觉先生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吸引了我和本能小姐的注意。
然后直觉先生看着可怜的我,以及熊弟弟没怎么收拾的洞穴,告诉我,其实熊弟弟的礼物可以当毯子用来着。
还真是。
本能小姐和我在体验了熊弟弟毯子和直接躺到两种感觉后,果断选择听从了直觉先生的好心意见。不过,直觉先生的刑期可没有少,毕竟一开始把我的脑袋搞得乱哄哄的,罪无可赦。不过,给牢房里加一点方便东西还是可以的。
好像听见直觉先生对我仁慈感恩戴德的赞美声后,满脸骄傲的我懒懒地蜷缩在熊弟弟毯子里身上披着狼先生皮毛,不时打着哈欠。
——诶?作为客人,难道不关心主人吗?这未免太没礼貌了!
其实不然,在聪明熊弟弟外出找新地方住的时候,我就送了他一程,直到看见他住上了新房子,我才回来,甚至!我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准备为聪明熊弟弟可能都呼唤回头,不过他好像对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嘱咐我让我好好住,以及饿的时候找他要吃的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所以我现在像只懒惰的鼠鼠一样躺着打哈欠的行为绝对不是没有礼貌!……
……好困。
我原本因为本能小姐鼓励才勉强撑起的眼皮一等到我躺进毯子里,就撑不住一样耷拉下来,浑身的疲倦感让我有些恍惚。我告诉本能小姐,如果有人来,或者有其他动物朋友来就叫我,然后,就实在抵不过汹涌的困意,蜷缩着,在令人安心的血腥味中安静地睡着了。
我睡了多长时间呢?不知道。反正,雪化了,打湿了我躺着的毯子。
然后,本能小姐急忙叫醒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什么,就被一个下巴胡子拉碴的大叔打断了。
刚从睡眠中惊醒的我感受着脖颈处那让我难受到无法呼吸的握力,脑袋一片空白。
在春天的阳光下,大叔身上的银色铠甲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剑燃烧着亵渎的黑色火焰。
他对着不由自主地露出痛苦神情的我微微一笑,和蔼而亲切地说,
“魔族。该死。”
……好像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