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时,大叔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扼住我的脖子,一把把我从温暖的睡眠中拽到空中。那把剑,那把燃烧着我这个魔族看了都觉得邪门的黑炎的剑,当时就离我的脖颈零点零几公分,我毫不怀疑,大叔下一秒就会拿它像杀鸡一样割断我的喉咙。
但我一点都不慌张,因为我知道,三秒后,大叔就会乖乖把我放回去。
“威灵顿。”
在本能小姐“跑跑跑”的嘶吼声里,刚刚醒来的我听从了直觉先生的建议,在一脸寒意的大叔即将举剑刺穿被高举的我的心脏那一刻,用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庞尽可能平静地对着他说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剑停在了我赤裸在外的娇嫩皮肤外一点点的地方。
刚才还满面冰霜的大叔眼神变了,很好玩,在我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按照总算冷静下来的本能小姐的指导,精准地分析出了那里面蕴藏的情绪。
——惊疑、茫然、杀意。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在大叔那双蔚蓝色的纯净眼眸里投下一片难以忽视的阴影。
他依旧扼着我的脖颈,但态度稍微变了一点,
“魔族,你……你如何知晓这个名字?”
直觉先生小声告诉我,不要说任何话,保持沉默,沉默才是应对他钻牛角尖时的最好方法。
本能小姐难得再次与直觉先生达成一致,她轻声低语,
——别出声,不要被发现,不要被他发现。
所以我强忍着喉骨要被捏碎一样的痛苦,和慢慢涌上脑袋的窒息感和混沌感,闭着眼倔强地一言不发。
真的,好疼。
然后,一言不发的大叔,用剑尖在我胸口处威胁似的轻轻划过,我能感觉到,那种被尖尖东西顶着的可怕触觉和其上不断慢悠悠地游走在我皮肤外侧,让我无时无刻不颤抖的黑焰。
这绝对是威胁吧?绝对是吧!
威胁幼女,差劲!差劲至极!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怎么忍心用剑尖对准她的心脏啊!人类不是最喜欢像我一样可爱的幼崽了吗?
但我就是坚决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势。
一……
“回答我。”
二……
“回答我!魔族!”
三。
“回答我!!!”
我被一把从空中摁到了被雪水浸透的石头地上,真的,又潮又冷,还被狠狠撞了一下。但由于大叔松开了捏着我脖子的手,我反而觉得你刚才舒服地多——这种等级的寒冷和疼痛,远远没到能让我身体起反应的程度。
但大叔现在是以抓着我两只胳膊的形式把我单手摁在地上,用那把剑死死靠抵在我的胸口的形式,摆出一副愤怒,却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的那种带着淡淡希望的扭曲表情看着我。
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本能小姐现在完全是一副对着直觉先生钦佩至极的表情了。毕竟,就在不久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洞里面,一身危险气息却能避开本能小姐的感知的大叔还一脸冷笑打算直接刺死我,而直觉先生的帮助居然让我多活了一会儿。此次经验,必可活用于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
看着大叔那张有些狰狞,又同时暗暗流露出急切、迷茫和希冀的脸,又自信起来的本能小姐嗤笑着说,真愚蠢啊,真丑陋啊。
但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看到本应该被好好吃掉的鱼被我放坏了后,心底感到懊悔和自责那种感受一样的感觉。
好奇怪……
直觉先生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受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源于他的。
我扭过头,刻意不去看大叔的脸,我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但大叔放松了擒住我两只胳膊的力道,转而更加把那张有点可怜的脸更凑近我一点,用那双像天空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眸死死看着我。
他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渴望某种希望一样压抑着声音继续发问,
“告诉我,魔族……你到底是从哪里,从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我可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可是依赖着莫名靠谱起来的直觉先生在和这个把幼女的我压在身子底下,还用相当糟糕的姿势压制着我的变态先生周旋,我怎么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只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完全依赖着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的悉心指导才好不容易休息会儿的可怜幼女诶。
嗯,我现在有点承认直觉先生还是有些作用的了。
脑海的监狱里,在看到大叔那副蠢样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直觉先生最后告诉我说,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按照直觉先生的话回答了。
但我迎来的却是那把剑刺向我额头的锐利而致命的寒芒。
(二)
“锃!”
那把剑划过我的脸颊,留下血痕,直接刺进了我脸颊旁的石头里面。其上的火焰有些愠怒地啃食着我散乱一地的发丝。
好糟糕!
最差劲!
变态!
这个大叔是怎么回事啊?居然三番两次地对我这么可爱的幼崽动手!要知道,本能小姐说就算是魔族,也要思考一下会不会引来幼崽长辈的报复再决定自己的态度啊!这个混蛋大叔居然一点都没有眼力见,已经三次!三次这么无礼了!
真是让人生气!这次就连直觉先生也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这个家伙大概是犯病了。不过看在他勉强算是友善了点的份上,建议我还是不要多计较了。
但我偏不。
我转过头,有点生气地直勾勾瞪着变态大叔,然后张开嘴,
“变态!痴汉!对幼女上下其手的萝莉控!”
这些词语不用直觉先生和本能小姐教,就自然地从我嘴里气势汹汹地蹦了出来。
而听到我的话后,大叔瞠目结舌地看着我,那双海洋一样蓝的漂亮眼睛瞪的老大,像是惊讶,又像是突然听到熟悉话语后的恍惚,就连他手中剑上燃烧的黑焰都减弱了一点。
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这下也都沉默了。
让大叔你对我做坏事,把我搞得这么难受,浑身湿答答黏糊糊的(指被地上的积水弄湿),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但大叔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就回过来神,然后稍稍起身把自己的身体从我只披了一张狼皮的赤裸身子远离了一点,面色古怪地回答,
“这话不应该我说你吗?身为能靠着模仿人类学来的经验狩猎野熊、野狼,用它们的皮布置住所的大魔族,居然能拉下脸无耻地伪装成魔族幼女,你不才是个无可救药的萝莉控吗?”
蛤?
这大叔在说什么鬼话啊!
我,大魔族?
笑死个人了!大魔族一听起来就是个大家伙,会是我这样的小不点吗?而且,我处理狼先生和聪明熊弟弟,可是依赖着我信任的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啊!
于是我有点生气地开口骂大叔,
“笨蛋萝莉控!我才不是大魔族!我才不是!”
大叔一脸不信,语气复杂地说,
“好啊,你既不承认你是大魔族,也不说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个名字,那我试试你有没有大魔族的恢复力。”
于是他举起剑就又要再次对准我的心脏处刺下去。
怎么回事啊这大叔!明明下巴上胡子茬多得要命,脑子里却一点东西都没有吗?!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怎么来的,我也不是大魔族了啊喂!
但那把剑上像是回应它主人的话一样,黑焰猛然剧烈燃烧起来了!!!
好可怕!好可怕!那东西刚才吃掉了我好多头发!现在不会要把我也吃了吧!
性命攸关!性命攸关了!!!
稍微有些后悔了,刚才好像不该开口骂大叔的,现在道歉的话他会收手吗?
“对不起。”
试试就知道了。我一脸愧疚(按照本能小姐的紧急教学装出来的)地挪开眼神,不去看大叔的眼睛,然后语气真挚地道歉。
结果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的大叔居然真的缓缓放松了把我摁在地上的力道,甚至慢慢把举起的剑放下,最后收回到了腰间的剑鞘里。
他就单手把我的两只胳膊轻轻摁在我的胸前,虽然力道不大,但刚刚好能让我挣脱不开。然后,他慢慢起身,顺势把下体好像有些湿漉漉的我从地上拉起。看着因为刚刚那把剑的威慑,现在还在浑身发颤瘫软,好像有些站不稳的我,大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试探般地开口,
“杜仁?”
因为本能小姐还在影响我的缘故,还处于恐惧状态的我下意识地畏缩地抖了一下,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现在只是把我双手单手压制的大叔,虽说有些好奇,但完全不知道他在干嘛。
然后大叔犹豫了一下,再次试探一般地开口,这次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淡淡的杀意,
“埃瓦尔?”
我歪了歪头,完全不知道这是在干嘛。尽管我自己非常勇敢地想不这么丢人,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这未知的情况而疯狂颤抖着。
身体,坏家伙,丢脸!
这下,看着年幼的我还是那副一脸茫然的反应后,大叔像是解脱了一样叹了一口气,然后脸上神情越发复杂。
最后,他半是犹豫半是强硬地说,
“魔族,现在我先不追究你是不是伪装成幼女来企图潜入迷雾之森的大魔族这件事。我……我要问你一件事……”
他有些犹豫,又有些挣扎,看得出来他要问的问题让他很难受。
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神色莫名但略带一点希望地沙哑着嗓子问,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三)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想了一会儿,这里?大概指的是聪明熊弟弟的洞穴吧!毕竟我一醒来就是脑袋空空地躺在树林里了,所以能回答的只有怎么到洞穴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应该是在和蔼而充满母性的本能小姐的指引下进来的。
虽说我非常,非常不想回答这个混蛋萝莉控大叔的问题,但看了一眼他腰间被皮革剑鞘包裹的剑,我觉得我还是暂时隐忍一点比较好,嗯,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我强忍着自己身体自发的恐惧,仰起头费劲看着比我高好多的大叔,尽可能平静地说,
“是一位和蔼而充满母性的小姐告诉我的。”
我暂时不想说出本能小姐的事,哼,我可不想和这个坏大叔分享本能小姐的爱……不过,为什么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出声呢?
大叔听完后,瞳孔疯狂地震,他几乎倒退了半步,差点把我拉到他身上去,之后,就陷入了古怪的颓废和好像有些扭曲的希冀里去……
怎么说呢,看着他那副绝望到扭曲但又闪烁着希望的脸,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他是不是被强迫着吃了能救他的命的屎一样。
……好糟糕的比喻,直觉先生,请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向我传输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吗?
片刻后,大叔逼着自己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痛苦和迷茫,嘴角剧烈抽搐着再度发问,
“那……是谁教的你剥皮和睡地毯的习惯的?也是那位和蔼而充满母性,喜欢微笑的小姐吗?”
虽然大叔擅自在本能小姐的形容词里加了一些其他的话,但出于我对本能小姐的印象,她应该是会经常微笑吧?
对于好像因为我的回答而对我放松了警惕的大叔的新问题,我歪着头又想了想,狼先生那次是本能小姐的指引,而聪明熊弟弟这次却是直觉先生的帮助,所以,教我的应该说有两个才对。
于是我回答说,
“是一位不怎么讨喜,喜欢把人的脑袋搞得乱糟糟的,但还是相当帮助我的先生和那位小姐一起教的。”
然后我看着大叔把柄剑,畏缩地缩了下脖子,思考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就是不讨喜先生要我故意告诉你,我不知道那个名字的。”
我可说的都是实话,虽然有些对不起直觉先生,但我可是有勇敢的抗衡过哦?所以不是我的错,都是直觉先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让我脱困的问题啦!
然后,大叔脸色彻底扭曲了,他颤抖着问,
“那……那……想必他们两个都关系一定不是很好吧?那位小姐恐怕永远都不会和该死的魔族达成共识的……哈哈哈,虽然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但杜仁可是一个一点都不喜欢该死魔族的善良……”
虽然这个古怪的大叔在只有我能听见的本能小姐相当可怕的骂声中擅自给本能小姐起了个杜仁的名字,而且顺便骂了我,但就我看到的直觉先生和本能小姐的互动而言,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欸。
“不是哦,虽然温柔小姐一开始不怎么喜欢不讨喜先生,但有时还是和我一样对不讨喜先生感到敬佩。而且,他们之间因为我也好几次达成共识过。”
啪嚓。
我好像听到大叔身上传出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