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啪嚓”
我好像听到从大叔身上传出了这样的声音,然后,大叔整个人也变得魂不守舍起来。他失神地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
真的,那副表情怪可怜的。咕,好像有点内疚?
但我说的的确是事实啊。而且,效果似乎不错,从大叔腰间那把被木褐色皮革包裹住的剑传出的刺痛感再度减弱了。
我眼睛咕噜一转,敏锐地意识到——关于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的事,或许是我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
于是,在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都没有作出指导的情况下,我一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变态大叔的表情,一边挑了一些可能有用的小细节讲给大叔听,比如一开始只有温柔的本能小姐在教导我怎么正确生存,而那时候还不怎么靠谱的直觉先生给出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完全听不懂的话;再比如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最开始是在我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之后关系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之类的。
结果大叔咬牙切齿地更厉害了,湛蓝色的眼睛里一边闪烁出某种带着点悲哀的喜悦,一边流露出信仰崩塌一般的绝望。他先是在沉默地听完了我的话后,吓我一跳地突然一言不发地死死攥着剑柄,浑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仿佛要把天地刺穿的锋利感,然后眼睛死死盯着空气中某个无形的东西,嘴唇蠕动着,稍微有点疯疯癫癫地呢喃着什么“对不起......对不起......”“该死的魔族......”,差点让我以为我马上要被他一剑杀了。
然后他就慢慢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了,身上那种逼人到刺眼的尖锐感也慢慢消失,然后,他弯下腰,直视着仅仅刚到他腰间的我,一脸严肃地说,
“魔族......不......孩子,你的母亲......你说的那位温柔的小姐,又告诉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吗?”
虽然本能小姐给我的确有一种母亲的温柔和亲切感,但直接说她是我的母亲是不是太过了?本能小姐自己也在我的脑子里用一些不怎么温柔的词在骂大叔,既然本能小姐自己也反对这疯子大叔的说法,所以我决定也按照本能小姐的反应回答。
“那位小姐不是我的母亲,她也不喜欢你把她当作是我的母亲。”
我皱着眉头,盯着躬下身子的大叔,一边压制着自己不自觉的颤抖,一边强装硬气地用严厉的语气纠正着萝莉控大叔的说法。
“至于姓名......”
本能小姐有说过我的名字是什么吗?好像没有,从我醒来开始到现在,给我提过姓名的只有直觉先生,但直觉先生不知为何从刚刚我骂大叔的时候就默不作声了,即使我现在百般呼唤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我歪着头,试图询问脑海中还在絮絮叨叨着一些奇怪词语的本能小姐,却没能得到关于我姓名的答复,于是只好无奈地说,
“那位小姐好像很忙,没有告诉我关于我名字的事。”
结果弓着腰的大叔浑身一僵,那张下巴满是胡茬,两颊消瘦,额头布满大大小小伤痕和皱纹的古铜色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怜悯和同情,好奇怪,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什么?他的脸上怎么突然冒出这种奇怪的情绪?
不会吧?大叔对我产生了怜悯?对不久前他还一边说着“该死的魔族”一边打算直接杀掉的我?
虽然这件事看上去是好事,但本能小姐这时候突然像回过神了一样,严肃地告诉我,有时候,人类的贵族(一种极端而不知所谓的生物),也会一边对着刚刚出生的魔族幼崽露出假意惺惺的怜悯,一边下令全部进行所谓的“神圣的公开火刑”的。
最后本能小姐得出结论:这个混蛋大概率是想把我也处以那种该死的火刑了。建议我快点自杀,还能保有一点魔族的尊严。
公开火刑?!!这不是比被大叔一剑杀了更糟糕吗?!!
我偷偷瞥了一眼那把剑,然后迅速低下头,表情慌张地开始拼命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哪里有不对的,但思来想去,我都只能觉得,我好像哪都没说错。
好像哪里都没说错,但对方却反而更加反感了,那不就是我哪都不应该说吗??!
这下,我的眼神也像之前的大叔一样疯狂的地震起来了。
身体在颤抖,明明,明明可以一拳打飞狼先生,帮助熊弟弟脱衣服,不害怕地上寒冷的积水和坚硬的石块,但偏偏,在大叔的面前,我的身体在疯狂为那个不怎么美妙的结局颤抖。甚至,我好像感受到,一股细微的暖流已经从股间缓缓流下,滴在我脚底下还没挪开的熊弟弟毛毯上了......
好可怕......好可怕......咕......我想躺下睡觉......
(二)
有一说一,其实,即使直觉先生不说话,我也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无论是先前辱骂大叔时的词汇,还是刚刚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道歉点子,大概都是直觉先生的无意识帮助。没错!直觉先生虽然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不说,但直觉先生只要存在就是在帮助我!
所以在大叔莫名其妙地把粗糙的大手放在因为害怕而无法躲避的我的头上,然后开始慢慢抚摸的时候,刚才被大叔满面怜悯吓到的我立马按照一点从直觉先生那里无意识传来的知识,一边当场朝着大叔下跪,一边死命抱住大叔的双腿,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嗯嗯嗯,我自己的直觉,而不是脑海里的直觉先生告诉我,只要一直哭下去,我应该就不会被公开火刑了!所以,一直在用温柔的语调劝我不要用这么人类化动作丢魔族脸的本能小姐啊,请你暂时原谅我不听你的话的过错吧!按照大叔的理论,作为母亲的你应该能原谅孩子的一点小叛逆的吧!
看好了啊,这就是我为了不被火刑作出的挣扎啊!我哭!
哭哭哭!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定不移地哭下去!
“哇啊啊啊啊~”
“啊啊啊......孩子,你怎么......噢......啊......我又做错了啊......对不起......对不起......”
喜欢红烧魔族的可怕大叔好像在我哭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已经要坚持到底了,怎么可能停下!我哭!我哭啊!!!
“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应该提起这种让你伤心的话的......杜仁......杜仁她只是忘记了,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她,她只是忘记给你取名,绝对没有讨厌她的孩子你啊......”
我的哭声,震耳欲聋啊!真是让我安心!能哭一秒,我就多活一秒!我才不要被那把剑上的黑焰变成红烧魔族啊!不过,大叔刚刚好像说了些让我有点在意的话......什么来着?好像没怎么听清。不管了,我要继续哭下去,只要哭声不停,我生命的道路就在不断延伸,不能停下来啊!
然后我就一直哭一直哭,大叔好像一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弓着腰站在我的面前, 仍由我死死抱着他的腿,用泥水、血、泪水和鼻涕熬制的混合浓汤肆意在他的皮革护腿上作画。
我就这么一直哭啊哭。甚至就连最开始劝我别这么丢脸的本能小姐都实在看不下去,唉声叹气着不理我了。至于直觉先生,倒还是那副宕机的样子,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看着虚空。
“咳咳咳.......哇啊啊啊......”
糟糕!我现在好像不怎么习惯哭!这才哭了一小会儿,嗓子就有点撑不住了!我的哭声,变小了!!!!
结果,大叔就趁我哭声暂停,喘一口气的时间,突然对着我用温柔而严肃的语气说,
“我为我的朋友向你道歉,孩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喜欢你,以至于愿意和魔族和解,却不愿意给你一个名字的理由是什么,但我向你保证,杜仁她一定......一定很爱你......我......如果你实在在意的话,我,我可以当你的教父.....暂时给你起一个名字......不是生父起的,就,就是教父给教女起的名字......”
好像缓过来了,大叔叽里咕噜说东西的时候,我可是一点都不敢听啊!万一他说的是喜欢什么样的烧烤架呢?
“哇......唔唔唔!!!”
结果,大叔表情苦涩而满是歉意地伸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实在没法继续哭下去。这一下,我几乎应急一样,狠狠咬了一口大叔的手。
大叔闷哼了一声。
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后,慌忙地松开嘴,刚想道歉,却被大叔轻轻地用一个看不懂的手势吓到,顿时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他不会是在告诉我,我死定了,马上就把我处理一下送上烧烤架吧?我好像,有点死了呢......
结果大叔只是举起手,看了一眼被我的虎牙咬穿的皮革手套,苦笑着,然后摸着我的头,说,
“看起来你很反对我当你的教父......对不起,是我的错.......‘艾莱依’(Era),这是我给你想的名字......一种迷雾之森里常见的白色小花......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名字是出自一个没能救下你母亲的人的话......”
我呆愣愣地听着大叔用和蔼而暗含着悲伤的语调说完了这些话,瞪着我赤琉璃一般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蔚蓝色的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三)
大叔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在山洞里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大叔,我呆呆地坐在聪明熊弟弟毛毯上,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自从我傻乎乎的呆望着他眼睛的行为被他当作默认的信号后,他就温柔地从地上抱起我,顺手把熊弟弟毛毯挪到洞口有阳光晒的地方,然后把我放在毛毯上让我晒太阳。自己却走进洞穴开始做一些点起火堆灼烧石壁之类的古怪行为。
我实在想不明白,人类居然能这么块改变自己的态度。是因为本能小姐的缘故吗?搞不懂,但本能小姐说她实在是有些搞不懂现在的走向了,她也要缓一缓,然后就不吭声了。明明我说的做的都很对,但看着大叔用那张突然变得满是责任感的脸收拾起洞穴时,心底总会涌起一种古怪的感受。怎么说,就像是有种自己好像被误解了的感觉。
在完成了做法一样的行径后,大叔吐出一口气,熄灭了剑尖刚才还在灼烧我睡过地方的黑色火焰,然后转过身,一脸严肃地问起了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的事,主要是问他们在哪。
反正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尽可能的简洁地表述出来嘛,所以我干脆就告诉“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现在只能在脑袋里和我说话和指导我。
结果大叔用更加和蔼和怜悯的表情看着我。无论我怎么解释,甚至告诉他我一睁开眼就已经在森林里了,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也没有用,变态大叔只是用那副半是悲伤半是坚决的脸看着我。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弃了——因为能够帮到我的本能小姐和直觉先生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一直不理我了。
结果就是,大叔按照他的理解,提出了一个“建议”——和他一起生活。按照他的说法,以往人类发现的魔族幼童都是有大魔族或者魔族前辈带领教导,从没见过人类和魔族混血的孩子,而魔族幼童的成长似乎必须有一位高阶魔族陪伴,因此,或许,由人类教导这样的孩子,能产生终结千年人魔大战的契机也说不定……
“可我好像是纯魔族啊?”
我本来想反驳的,结果被大叔用温暖的目光看着。
最后,我看了看大叔腰间还在冒着热气的剑,想了想这个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的大叔最开始那副满是杀意的样子,最后乖乖的点头承认说,我应该是混血魔族。
嗯,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怕了,我从一出生就是混血魔族了!
绝对不是害怕,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