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以被迫承认生来就是半魔族——这种本能小姐说压根就不存在的东西——的我,就被脑子有点问题的可怕大叔用那张还带着一点点骚味的聪明熊弟弟毯子裹住,夹在胳肢窝里带回了他的家。
可恶的大叔……可恶可恶!
这个变态萝莉控!恶心的油腻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混蛋大叔,不要把我像夹着玩偶一样夹着跑啊!不要用被尿骚味浸透的聪明熊弟弟裹着我啊!
这是对我和辛辛苦苦帮助了我的聪明熊弟弟的侮辱啊!
还有走路就好好走路啊!不要动不动就从腰间抽剑砍树啊啊啊啊!剑,剑尖要碰到我!要碰到我头发了!咕,我,我的头要被烧着了啊?!!
“咕!杀……杀了我吧……”
于是我几乎是半昏迷着,一边随着大叔一点也不温柔的高速运动晕头晕脑,一边嘴角溢出口水,双目无神地断断续续嘟囔着。
但大叔压根没有听见。他只是非常,非常起劲地在树木间急行,不时抽出剑随手斩断路过的树木,遮盖住半融的泥泞雪地上留下的足迹。
他是不是根本没带过孩子?怎么连魔族都知道的怎么抱小孩都不知道?。
就连刚刚还在一直宕机的本能小姐看了一眼他的抱法,都满脸无语、鄙夷又不屑一顾地嘲讽着大叔。
混蛋……混蛋大叔!等我能跑过你了,我一定要……一定要报复……呕……
但大叔行动能力真的很强,比年幼的我强得多,没有半天,他就硬生生把我从阳光明朗的春日河岸带到了不知道在哪的阴森森密林深处,虽然抱着我的姿势和不恰当的速度有些粗暴和不舒服,但,真的很快。
深林顶端,斜射进来的阳光被枯枝和盖在密密麻麻枝干上的白雪打散,稀稀疏疏落在一大堆破烂的木头和烂皮毛上,显得神圣而高洁。
大叔总算停住了脚步,踏踏踏地小心翼翼踩过半消的雪和落叶混杂的烂泥。把我从腋下放到地上,拉着还晕头转向的我的小手,指了指那堆神圣的破烂,说,
“嗯,到家了。”
?😨
我必须收回我对这个地方氛围神圣的判断。
虽然我现在对家这个概念没有一点印象,但这种东西叫做家实在是太过勉强了吧?对吧?对吧?
可恶的大叔,你不要用那种温暖又傻乎乎的眼神看着我啊!?快点告诉我这里是你存放垃圾或者废物的地方,快说啊!
就连还在窥视着大叔的本能小姐都有些绷不住了,她半是嘲讽半是同情地说,这个混蛋虽然很强,但看来还是比魔族低等的人类呢。连简单的巢穴都不会搭建,真难相信这种原始的生物还能战胜魔族。
本能小姐一如既往地碎碎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总感觉看见大叔之后本能小姐就格外活跃呢,啊,不,我指的不是喜欢说话,单论说话的话没有大叔的时候本能小姐也会教我怎么生活,但,怎么说呢,自从见到大叔后,本能小姐就变得相当,嗯,“热情”?
……看起来,本能小姐一定和大叔有着刻骨铭心的故事啊!
我一边头晕脑胀地胡思乱想着,一边固执地拉扯着大叔的皮革猎装,露出有点委屈的表情,指着那堆破烂。
大叔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我指着的烂木头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于是他莫名其妙地拉着还有些晕的我,几步走过去,
然后,开始更加莫名其妙地扒拉起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的木头堆。
我也被迫跟着他一起扒拉着,完全搞不懂他在干嘛。初春的阳光一点不热,反而因为沾上了森林的冬寒而让我有点想睡觉,我的身体不怕寒冷,但在寒冷的环境中也会变得更加嗜睡。
于是我迷迷糊糊地点着头,蹲在大叔旁边,心不在焉地随手扒拉着那堆被雪水和泥水浸透的废木头。林间的风有点刮人,吹过蘸着泥水和雪水的手时总能让我觉得有点不适。毕竟春只是微微露出一角,冬的力量还没离去。
在深林呼呼呼的微弱风声和咔嚓咔嚓的枯枝摇动中,瞌睡的我和大叔不知道在挖什么东西。从不知哪个方向的树上传出轻微的鸟鸣,就像婴儿刚降世时的呼吸。
提前回到深丛林里的鸟聪明啊,它们可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只会安静的聆听食物的声音,在必要时才发出几声,然后被它们的捕食者再盯上。
最后,大叔突然揭起一块棕黑色的大木头块,然后面露惊喜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那下面摘下了一束小而碎白野花,扭过头,温和而安定地笑着,递给我,说,这就是艾莱依花。
这就是艾莱依花。
他强调似地又重复了一遍,用那个温和得让人生气的和蔼笑容把这句话灌进我的耳朵。
我看了看他手上像是白色星星一样的小碎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到底理解了些什么啊?!他真的是人类吗?我不是在问他这里真的是他家吗?怎么他突然找起花来了?
但不知怎么,本应该为我宝贵的睡眠和休息时间被打断而愠怒的我,看着那束刚刚从木块下摘下的野花,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怎么了?
直觉告诉我,说,随便吧,这个笨蛋又自顾自地曲解了别人的意思,所以,别生气了。
因为,这个笨蛋只是在和你讲你的名字。
仅此而已。
(二)
名字什么的无所谓啦。不过,蠢货大叔是不是一直在误解我?
明明我只是想问这里是不是他家啊……看来以后还是要出声交流,而不是直接用表情和手势比划了……
我看了看他宛若神经一样的举动,一想到我强忍着瞌睡昏和头晕昏沉沉和他在地上翻翻找找就是为了这种东西,我就觉得,大叔多少是有点笨的。
我伸出双手,结果那一小束花,一言不发,捧到在我的眼前,仔细盯着这些刚刚报春归来的小信使们。花的形状像是星星一样,真的。
“满天星……”
我不知为何突然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一股莫名的惆怅从心底涌起。但片刻后,我意识到,这也是直觉告诉我的,关于这些无名小花的另一个名字。
下一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在脑海里说,不对,这不是满天星,满天星,不会在初春的寒风里开花,它们更喜欢夏天的热火气。所以,这只是艾莱依花,一种能在夹缝和寒风里长出嫩芽开花的野花,仅此而已。
我捧着花,这才迟钝地意识到,直觉先生好像也终于回来了。于是,我故意不和明显想和我交流的直觉先生讲话,瞪大眼睛盯着花束,一言不发地拿着这束花局促地扯着站起身来的大叔的衣服下摆。
“真可爱……”
大叔看着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怀念般地笑了笑,嘟囔着什么。他身上那件满是抓痕和裂缝的皮革猎装也像是怀念什么一般,在寒风里沉默着。
我没听清,尽可能压制住内心古怪的感受和肉体对他和他腰间那把剑本能的战栗,平静地仰起头,开口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心情不错。
神经。
我在心里随意地用从直觉里冒出来的词汇嘀嘀咕咕,但始终没有继续开口问他。直觉先生“醒了”之后,更准确点是回过神后,就也像大叔一样嘀嘀咕咕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虽然有心理解,但由于那些话完全搞不懂,索性也就不听了。
我强压着内心的奇怪感受,把目光从手里的花移开,扭过头,仰面问大叔,
“大叔,这里是你家吗?真的,如果这也能算家的话,未免也太破了……”
这次,我想我表达地很清楚了,因为我一定是在脸上露出了非常欠揍的嫌弃表情。否则,大叔的笑容不会瞬间僵硬,然后伸出手,在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半魔族小鬼!嘿!”
他没有继续说,因为此时的我已经蹲在地上,抱着像是已经被敲裂的头顶,疼得泪花直冒了。而且,他后面的意思我大概也能明白。
这家伙怎么回事啊?简直就是暴力狂!怎么能对我这样可爱的幼崽用这么大力气啊!变态大叔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直接在森林里杀了我,然后抛尸吧?!
我很想问问本能小姐这是什么情况,但本能小姐说她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建议我最好做好被混蛋的低劣人类用各种刑罚折磨至死的心理准备。
然后她就不出声了。
咕!本能小姐!本能小姐!
结果她直接不吭声也不回应我了,就像怕死一样。
我觉得自己多少是有点委屈了,明明本能小姐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人啊?为什么大叔只是敲了一下我的头,本能小姐就直接不回应了啊?
难不成是因为本能小姐承认了大叔的那什么“教父”身份,打算让大叔暂时担任我的教育问题吗?
不要啊!
我捂着头,为我灰暗的未来紧张地颤抖,啜泣着,泪水从眼角慢慢滑脱,但面部的表情却始终保持着一副平静的样子,就像是压根不受我情感的影响一样。
哒哒哒,在我泪水打在潮湿的泥地上时,我听见了大叔有些慌乱的脚步声在我旁边响起,我的身体几乎瞬间应激,立马止住了泪水,紧绷着,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偷听着他的动向
——他好像在原地踏步诶?
结果,直觉先生好死不死地这时候插嘴说,我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我口中的本能小姐,其实不懂大叔这种人类啦,所以还是让他来教我怎么和人类打交道吧。
我虽然像只受惊的野兽一样,大半身心集中在大叔的声音上,但还是跟从着内心的悸动,略带不满地回应说,不要。随后便直接给直觉先生重新关进了脑海里的监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不想让直觉先生插手。
“魔族是尊重强者的。但,并不尊重弱者。”本能小姐轻轻地偷偷告诉我。
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小姐要给我说这句话。
(三)
原地踏步的大叔最后还是屈服了。
他半哄半道歉地对着我,躬下身子,满脸歉意地把脸挤到我的眼前,莫名其妙地说,
“艾莱依,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的行动会引发你这么大的反感……是我考虑不周,没能关注你的状况和处境……真的很抱歉……”
他的语气满是诚恳和自责,让我本就混乱的思绪隐隐产生了一点点原谅他举动的念头……等等,我不是被压迫和疑似即将被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杀掉的可怜虫吗?为什么我会产生原谅他这种疯了一样的想法啊?!!
直觉先生!请不要随意干涉我的思考!我要把你关进更深的监狱里!
然后,隔绝了直觉先生的影响后,我才勉强摆脱了刚才那种诡异的感受,
然后他就“温柔”地把我捂着头顶的手挪开,钳在手中,俯首看着我头顶隐隐鼓起的一个大包,有些疑惑地说,
“诶?你的角还没破皮吗?魔族不是出生后吃到第一口血就发育出角了吗?”
这下听懂了,这个混蛋低劣萝莉控绝对又是误会了什么!他压根就没想到我是被他一下打哭的!
可恶!
心底的无语和愤怒如潮水般涌起,刺激着这具无论怎么算都属于幼童的身躯,然后带动着意识混乱的我对着大叔勇敢而生气地骂道,
“混蛋萝莉控猥琐大叔!看清楚一点啊!那是包,是被你打得肿起来的包啊喂!你这个混蛋!是你一拳打得我想哭啊!!!”
结果大叔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露出惊诧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啊?我打哭了你?开什么玩笑。魔族幼童即使是被铁锤敲击脑壳,也只是感觉头晕啊?”
然后本能小姐肯定了这个说法,但没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大叔一拳打到头疼欲裂就下线了。
难道我真的是半魔族?
我不由得怀疑起来,并对自己的疼痛是否真的疼到能让我哭出来产生了质疑——难道是因为我从睁开眼来就没怎么头上挨打,所以过于敏感了吗?
莫名的有点心虚呢……
但嘴上的功夫不能输!我绝对不要输给这种萝莉控!一旦输了,总感觉自己会在将来失去什么东西!所以,先骂再说!
“萝莉控!变态!垃圾!连巢穴都不会盖的笨蛋!”
我绷着一张不会变的平静的脸,用旁人听来毫无变化,但我听来抑扬顿挫的语气怒骂着眼前这个腰间挂着致命武器的男人。
我每骂一句,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到了后面,几乎是抖得浑身瘫软了,要不是我意识坚强地强撑着发抖发软的腿,恐怕会直接变成地上瘫着的一滩魔族吧……或许是一滩半魔族也说不准。
等我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词语骂完之后,好像很高兴的大叔拍了皮革猎装另一侧腰间的斧头,笑眯眯地说,
“原来是因为不适应我的居住环境啊,可能还有点陌生吧……嗯,不会盖巢穴啊……原来是这样……也对,她当初也不喜欢我的居住习惯呢……”
虽然最后大叔用突然阴沉的脸看了看森林外面,然后又嘀嘀咕咕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他还是理解了我的意思,对我真挚地说,
“抱歉,艾莱依,我的家确实有些简陋,很抱歉。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修好。”
他摸了摸依旧被吓到闭嘴不敢动的我的头,接着说,
“还有,对不起,艾莱依,刚刚对你我可能有点暴力了,我很抱歉对你造成了伤害。”
不是,恶劣大叔!你难道只知道哄哭了的孩子吗?!难道你就不能反思一下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是不是只会惹孩子哭啊混蛋!
然后他扭头就走向了这片密林空地的一侧,然后对着那些站在空地边缘的参天巨树比划了几下,拔出剑——
寒光闪过,诸树如麦倾倒。
轰隆隆的声音与大地的颤抖诉说着那些有着沧桑历史巨树生命的终结。无声的寒光漫不经心地一斩,便宣告可能有十来个成年人环抱一样粗树干的古树的倒下。
剑锋所向,无物不断。那把银白的剑疯狂地向我宣示着存在感和冰冷的杀意 剑尖依旧燃烧着恶意而亵渎的黑焰,贪婪而克制地舔舐着细碎的枯枝败叶,留下粗壮的枝干。
“会死,绝对会死。”
看到那把剑真正挥出的瞬间,身心都被瞬息夺走,无力感和畏惧感争先恐后挤满心灵。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我本想继续辱骂大叔,却被这一剑直接刺激到身体疲软。
我呆愣愣地看着如山崩一样朝着外面的树林倒下的参天巨树,双目无神地瘫倒在地,身上的狼皮不由自主地滑落。
然后,我瑟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肌肉紧绷,满眼恐惧地看着大叔继续旁若无人地施展着那恐怖的能力,一颗又一颗摧毁那古老而巨大的生命。
看着大叔挥剑,感受着我的身体如何颤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漏出某种带着温热感的液体,我才猛然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大叔,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捕食者来着?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我就瑟缩在狼皮里,看着大叔现场砍树,劈木,削木板,一点一点搭建起一间崭新的小木屋。
真的,我很想帮忙,只是我有点力不从心而已,绝对不是我害怕他突然把我宰了搞血祭土地神之类的东西。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