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为人类?
按照本能小姐的说法,是一群在低劣的魔兽和高贵的魔族脚底下讨吃食的卑贱种族,既不能像生性残暴的魔兽一样使用千奇百怪的魔法,也不能像百花齐放的魔族一样有种种奇妙的种族能力。
肉体脆弱,能力低劣,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什么都没有的神弃之族。偏偏总是在魔兽们和魔族的地盘上肆意妄为,不断试探着他们耐心和容忍度的低贱虫子。
——所依靠的无非脆弱的石质城墙与触之即溃的木砌房屋,所持有的无非是软弱的青铜长矛与难以击中的青铜弓弩。即使是战场上的最强者,也不过是会被嬉闹的小魔族们轻易撕去四肢的玩偶。人类就是这么可笑。
所以,本能小姐最后对着还瘫倒在狼皮里瑟瑟发抖的我温和而耐心地说,别怕,等你稍微长大一点,就能把这个该死的家伙撕成两半了。
可是,亲爱而善良的本能小姐,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人类这个种族真的超级可怕?
我一边努力把自己瑟缩的身子蜷进有点小的狼皮内部,在心底默默发问。
你不是说,叫做“人类贵族”的可怕生物会把小魔族当成烧烤吗?还有,如果人类很弱的话,为什么会有魔族幼童被抓啊?
然后本能小姐就补充了一句,
当然啊,没用的魔族幼童会被大家直接丢掉的啦,如果被人类抓住就是会被绑上火刑架变成食物的啊,嗯,要变成能撕开大名鼎鼎的人族勇者布莱特·威灵顿胸膛的大魔族,首先是小魔族要从这个家伙手上活下来。加油哦?
?
什么东西?“勇者布莱特·威灵顿”?那是什么东西?威灵顿这个安全词我尚且有点印象,但前面加的“勇者布莱特”是什么意思呢?还有,活下来?我要在变态萝莉控胡茬猥琐暴力大叔和那把怪剑下活下来?真的假的?
“艾莱依?怎么了吗?是我的动静太大吓到你了吗?”
我本想继续问下去的,但突然在我耳边响起的大叔的声音却让我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大叔那张胡茬脸带着一抹微微的疲倦和忧虑,正贴在我瑟缩的脑袋上方看着我。我的身体瞬间应激,开始本能地想要从这里逃跑,但,大叔腰间那把尚未完全入鞘的剑微微闪光,明镜般的剑身反射出被剑砍得一片狼藉的森林,像是在警告我擅自表现出逃跑姿势的下场。
咕......
我悄悄瞥了一眼大叔腰间那把剑。
本能小姐.......我.......我打大叔?真的假的?会死的吧?绝对会死的吧?
我咽了咽口水,尴尬地低头看着自己泛红而洁白温润的脚趾,一声不吭,只是一味地瑟缩在狼皮里,浑身色色发抖,身体因为极度紧张而体温飙升。
大叔看着我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面色严肃而认真地伸出手按在我的额头上,一边摸,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话低声嘟囔着,
“嗯?太冷了吗......好像有点受凉风的征兆.......半魔族的继承只包括了魔族的力量......不包括魔族百毒不侵的神恩啊......”
僵住的我仍由大叔那双粗粝的手在我的额头上摩挲着。
“哎......我......或许真的离开人类太久了.......”
大叔喃喃自语着,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愣愣地看着我的脸和焰红发丝间隐隐约约露出的角,最后叹了一口气,用狼皮裹着环抱起了我,走向了他刚刚搭好的木屋......
咕!
随着我被抱着离木屋越来越近,越发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冥冥间,我直觉般地感觉到,好像要发生一点对我不好的事.......
大叔看着还有点潮湿的木屋,低声说,
“有点湿气啊......她好像说过......湿气有害健康......”
然后,他一手抱着我,一手抽出那把剑,像火炬一样举在手里,说,
“燃烧。”
剑尖像是被解放一样,疯狂地涌出了满是恶意的焰流。
(二)
呱!救我,救我口牙!
我不要被这个疯子变成红烧魔族啊啊啊啊!我......我......我不要被吃掉啊!!!
——或许直接向他求饶,他会看在你的脸的份上饶了你也说不定?
就在我和本能小姐一起在大脑里瑟瑟发抖,看着混蛋大叔若无其事地举着那把剑,抱着我在还带着初春寒意的小木屋里来回走动时,直觉先生弱弱地插了一句话。
——求饶?让我一介大魔族向人类求饶?蛤?!
——咕......求......求饶......好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呢.......我的头发已经被吃掉了不少呢.......
这就是我和本能小姐的回答。
然后我就本能地把刚刚逃狱的直觉先生又关了起来。
这个混蛋大叔真的是人类吗?
不对吧,绝对不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人类到底应该怎么样,但大叔你的表现怎么都和我直觉里的模糊感觉以及本能小姐的介绍对不上吧?
为什么你一拳就可以把那么粗,那么大的巨树直接打穿啊?为什么你不用剑也可以用手刀直接劈木板啊?不是,直接把木板摁在一起就算粘合真的可以吗???不对吧?怎么想都不对吧?大叔,你真的是人类吗?
难道你认为我是半魔族是因为你自己就是半魔族吗???
......来不及说出口的疑问被剑尖燃烧的黑焰堵在喉咙里,在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顶的昏暗木屋里,大叔手持着那把燃烧的剑,在火焰肮脏而亵渎的光亮里沉默地走动着,不时举起手中的剑,小心地让火焰烧灼着还带着湿气的墙壁与屋顶。
然后,剑尖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刚才还带着鲜活的生气的木板,让其瞬间变得“干瘪”而“成熟”,然后若无其事的冒着相当不妙的黑烟,黑烟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着,那烟气一涌进鼻子,就给了我一种我马上要被变成烧烤魔族的感觉。
闻着越发浓烈的烟气,恍惚里,我看着紧紧抱着我让我无法挣扎逃脱的淡然大叔,直觉般地,心底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句话,
“孩子们,烟熏猪肉,好吃😋。”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做“烟熏猪肉”的哪里好吃,但我在黑烟里逐渐飘摇欲坠的意识浑浑噩噩地抓住了一点——我好像现在正在被超级可怕的大叔熏制成那个东西......嘿嘿嘿......也就是说,这下我真的要变成烧烤魔族,不,烟熏魔族了呢.......
眼前逐渐模糊,从刚睁开眼,到偶遇狼先生,再到碰到善良而聪明的熊小弟......我的经历一点点在我的眼前成片浮现,在黑焰的火光和烟气里,我逐渐露出了恍惚的微笑。
真好呢......这就是魔族用于求生脱逃的能力吗?啊......感觉从心底都发出了舒适而懒散的哈欠呢......好困啊......咕......就算要被变成烟熏小魔族烧烤,也不害怕了呢......咕.......眼睛,睁不开了呢......啊,大叔的身后好像站着一个长舌头魔族和一个高个子魔族呢......是来接我的吗?啊......好温暖,好舒服.......
然后我就在大叔的怀抱里失去了意识,做了一个我在本能小姐的指导下,叱咤山林,在一众动物朋友的拥簇下击败邪恶的持剑胡子恶魔,登上大魔族宝座的好梦。
然后当我再度迷迷糊糊地从木屋里的床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大叔压在我身上,满脸疲倦地呼噜呼噜睡着的样子。
真的。要死了。在看到对我为所欲为的大叔居然真的存在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哭了,尤其是我企图一巴掌扇飞大叔然后逃跑结果对方纹丝不动,又尝试着直接一拳打死大叔却被对方的肉体反震到手痛,最后竭力挣扎,却发现自己被对方用胳膊抱住缠着死死压在床上完全动不了时,那种以为自己解脱了,结果回头一看,该死的锁链还在脖子上的那种绝望感。
真的,超级糟糕。
但很遗憾,这副躯体的我好像没办法作出特别伤心的表情,只能是嘴角微微下垂,然后眼眶里不由自主地蓄满泪水,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怪声。天......更要命的是,和我一起醒着的只有一直对着我絮絮叨叨的直觉先生,而温柔善良的本能小姐再度陷入了沉睡。本能告诉我,这次。疑似和我一样被那种古怪黑烟影响后,本能小姐恐怕真的得睡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了......
呱!本能小姐,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啊!!!我,我要怎么才能从这个危险的可怕萝莉控冒火怪物的手里活下去啊!
我几乎要崩溃了,所以开始对着脑海里的直觉先生大发脾气,神经质地反复把直觉先生从监狱里放出又抓进去。真的,绝对不是因为我觉得从我刚醒就在我耳朵边上给我说一些古怪的“勇者”“救济”的直觉先生很烦,自己又很恐慌人类大叔会对我做些什么。绝对不是。
真的。绝对不是我觉得自己又要被做成烟熏小魔族才害怕到故意折磨让我莫名不安和迷茫的直觉先生的。
直到直觉先生疲惫地喊停停停,让我注意一下马上要醒来的大叔的时候,我才终止这种无意义的监狱游戏。
我浑身僵硬地扭过头,用还泛红的眼眶看着眉头紧皱着的大叔,从那张一看就很会烧烤小魔族的脸上试图看出一点醒来的征兆——但完全没有,大叔满是细微伤疤和皱纹的略显苍老的脸上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我故作轻松地在脑海里自言自语一样嘲笑着直觉先生。
然后我就麻木的感觉到自己的腰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
大叔醒了。
据说直到大叔试着叫醒我的时候被黑烟遮得看不清我是否睁眼,而我又怎么喊都不回答,他才猛然记起,他好像忘记给屋子留排气孔和窗户了,然后他急忙一剑劈出了个窗户,把可能对我这个半魔族有点影响但对他毫无作用的“圣烟”排了出去。后来就干脆把我抱到树林里,飞速移动,希望在流动的风里面我能好起来。
最后是看在高速移动中,我微微皱起眉头(大概是反胃),以为我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才把我带回木屋,把我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床上休息,然后茫然而痛苦地等待我的苏醒的。
该死的混蛋。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啊!......
咕......看在你比我强的份上,先......先不追究你的问题了......咕......魔,魔族一向尊重,尊重强者......所......所以......
别抱着我哭泣了......大叔......你可是能让魔族折服的强者啊......
“对不起,艾莱依......对不起.......”
刚醒来的大叔先是呆呆的看着我浑身颤抖,然后发出了不知是欣喜还是痛苦的呜咽,之后就突然起身跪在我面前,一边神经兮兮地满脸泪水的狼狈反复着无聊的“对不起”,一边死命地抱着我,像是害怕我突然消失。
真的,先前在被大叔夹在腋下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说,大叔真大啊,比我大了好几个头。但现在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才更加实际地感受到这一点——从大叔蔚蓝的眼眸流出的滚烫眼泪,只能落到我焰红色的头发和漆黑的小角上。
真是丢人的人类大叔。
嘴上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有用的话,要.......后面要怎么说来着?
反正就是没用的大人。
我瞪着还尚且泛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大叔,最后,嘴里挤出一句,
“大叔......能松开一点吗......我.......我好像要被你抱死了......”
然后大叔愣了一下, 鼻涕和眼泪糊满的脸上露出了滑稽的样子,然后慌忙地松开了我。
呼......呼.......呼.......总算能呼吸了。这个大叔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他能直接差点把我抱死啊?难道人类都是这种可怕的生物吗?那为什么本能小姐要把人类说得那么弱啊?
难道说.......?
我从自己不时悸动一下彰显自己存在感的直觉里获得了一个新词,“护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感觉很符合我对本能小姐表现的理解。
我大口喘着气,一边为自己还能多活这几秒而感到一种绝望的欣喜,一边又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叔那张乱七八糟的脸觉得又愧疚又难受,好像心底被戳出了一个洞,一切源于自己能活下去的喜悦和先前一直在叫嚣逃跑的本能都落入那个黑漆漆的洞中后无尽下坠,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空洞和徒然的无奈。
我歪着头,尽可能保持宁静地看着还在啜泣的丢脸大叔,竭力压制着自己身体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平淡地开口,
“大叔,我饿了。”
这是试探,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个剑会冒火的怪物面前继续活下去,直到我成长为能打过他,或者最次从他身边逃跑的大魔族,但我还是尽可能地试图结合我目前已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推测他的行为应该不会太过激进——最起码他应该不会在短时间里再来一次烟熏小魔族了。
——绝对不是我不想看见那么强大的他那么难堪地跪在我面前哭泣。绝对不是。
大叔听完我的话,呆呆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于是我又重复了一次,
“大叔,我饿了。”
他听明白了,于是露出了一个狼狈的笑,然后有些踉跄地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木屋,好像是去准备食物了。
看着他走出去的我也笑了。
因为我看,最起码下一顿我不会吃烟熏小魔族或者烧烤小魔族了。能多活一秒,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