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勇者布莱顿)
何为勇者?
很久以前,我问过随行的牧师,她说,只要有拿起剑挥向更强者勇气的人,就是勇者。
骑着矮脚马哒哒哒地走在林间泥泞的路上,我有些犹豫,转头看着身旁骑着另一匹马的娇小黑发少女,问她,那,我算勇者吗?
她一只手扯着托着下巴,想了一小会儿,扭头看着我,习惯性地歪了歪头,说,“威灵顿先生应该算是勇者。毕竟是运气好到能被‘剑’看中的人。”
我骑在马背上,听着马蹄声和着她那像是教廷那口新铸青铜钟一样沉稳而清脆的声音,有点不死心的追问,只是因为我被“剑”认可了,所以我才是勇者吗?
她转过头,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身下刚从上一座被摧毁的村庄里找到的小马因为头顶的不适感而有些不满地又晃脑袋又甩尾巴,语气平静地回答说,“是啊,因为威灵顿先生就是走了狗屎运嘛。明明是我先找到的‘剑’,最后被‘剑’认可的却是威灵顿先生。”
她说完,随手温柔地拍了拍马的脖子,像是在安抚身下那匹畜生的情绪。
然后她接着带着点不满和责怪,语气微妙地说,“从实际上看,威灵顿先生本来就怎么说都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才对啊。要不是威灵顿先生莫名其妙被一只魔兽追杀跑到那个地方,让我不得不选择先逃跑离开,威灵顿先生怎么都不可能用带血的手接触到‘剑’嘛。”
这件事难道怪我吗?又不是我让魔兽袭击我们的村庄的啊.......而且,当时受伤的我也只是想要反击,所以顺手拿起了看起来像是木棍的“剑”而已,可没想到“剑”会直接认可我啊。
马蹄踏踏踏地踩在初春的微绿的嫩草和尚未解冻的泥地上,我和她从她说完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说话,一直到我们抵达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迷雾森林的深处。
“这个地方绝对有大魔族。要么是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要么是还住在这里。”
她翻身下马,端详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用手比划了一下周围树的高度,又蹲在地上看了看冬雪消融的情况,然后就相当果断而直接地下了结论。
还在马背上的我则是被这个地方的美景所吸引。迷雾森林那无处不在的薄雾弥散在淡淡晕开的日光中,照出在幽深森林中飞舞的各种小虫子,这些家伙在空中胡乱飞着,比村子里那些见过魔兽前的小孩子还活泼.......哎,希望我走后,那些小家伙们能好好活下去吧......
“在想什么?”
她干劲利落地上马,手里拉着马缰绳,一边吆喝着要马掉头,一边扭过来向我发问。
我说,我突然想起我那里的人了。
她说,没事,反正大家都死了。
我说,不是的,我说的是那群小鬼,就是我逃跑前藏在地道里的那群小鬼。黑的,红的,黄的,很多,很爱到处乱跑。我害怕他们死了。
她摇了摇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因为马匹不稳,需要专心骑马还是别的,反正她只是调转马头,朝着我们的来路回去,再也没有说话。
但我专心而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美景:那颗树这么大,需要六个小子,砍倒了,可以让整个村子三个月不用外出冒险;那片绿油油的草地是大家叫做“哎呀草”的野菜,那么大一片足够三家人吃半个月,那块大石头压着的缝里长的是艾莱依花,这时候正到它们开花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小白花能引来不少可以吃的虫子........
马蹄声在身后哒哒哒的响,我神色有些恍惚,但腰间的剑低沉的嗡鸣让我突然浑身一紧。原本在靠近这片土地时就显得焦躁不安的马匹现在更是不由我控制的不断刨着蹄子,用水亮而可怜的大眼睛受惊般地四处张望。
我顿时浑身僵硬,双腿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矮脚马受惊,发出一声长鸣,立马焦躁地提起前腿,开始不安地踢腿。
但她和她的马比我反应还快。
“大魔族还在!这是它的地盘!跑!”
她厉声叫着,转瞬间用高超的骑术压制住也变得狂躁的马,头也不回地骑马冲向幽林中那条被马蹄踩出的小小道路。
头脑瞬间空白,但我还是本能地瞬间压制住因为突然的喊叫而恐慌的马匹,摁住它的头,死命扯着缰绳,用力一踢马腹,让这匹小马立马转头跟上先一步逃离的她。
急促的踏踏声每一下都在心底打出空洞,一瞬间的思维断裂让我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正午的阳光微弱,在密林层层叠叠的树叶遮蔽下只剩下一点点黯淡的光斑。树叶哗啦啦地安静而克制地响动着,一切静谧无声,只有我们的呼吸和马的嘶鸣与马蹄声清晰。
在我们躲进密林前的一刹那,我神色茫然地扭过头,只看见一个和我们长得很像,但浑身每一根毛都在说对方不是人的家伙,站在那片幽静的空地上,就是站在那块压着艾莱依花的大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地静静看着我们两个骑着马逃窜。森林的光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
(二)
“哒哒哒!!!”
“所以说威灵顿先生是幸运的家伙啊!”
她和我从逃命地迷雾森林出来之后,就骑在飞奔到满身是汗的匹马上,一边专心地控制着马匹,一边絮絮叨叨地对一旁并驾齐驱的我重复着这些话。
马上颠簸,不好说话,我虽然有点茫然,但下意识地还是有些不爽地说,“哪里幸运了?”
她淡淡一笑,伸手用自己的麻布衣服擦了擦额头,扯了扯缰绳,让马儿一跃跳过一颗被疑似魔兽磨牙咬断的树,在半空中随意地对我说,
“因为威灵顿先生现在没死啊。按照教廷里的大主教的说法,大多数人这一辈子只能见一次魔兽或者魔族的。”
因为大多数人在见到它们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不是死于魔兽们诡谲的“魔法”,就是死于魔族们诡异的“能力”。
我不满地摇了摇手里的缰绳,却让身下的畜生有点不舒服的晃动着身体,想要把我晃下去,我不满地拍了拍马头,接着一拉缰绳,跟在她后面让马越过了那颗断树,语气带着带点愠怒,
“那么你不也是吗?”
马蹄落地,在她的掌控下,马儿仿佛放飞自我一样自由飞驰着,她闻言,在风里大口喘着气,哈哈大笑着,否定了我的话,
“我可不是哦。我是牧师,牧师们见魔族的次数比你们吃‘哎呀草’的次数还多啦。”
那牧师这种东西居然还没死完,真是神奇。
我回想着我们村子在夏天和秋天躲在地道里心惊胆战地听着地面上魔兽沉闷的嘶吼,一边啃着哎呀草度日的时光,这样想着。可是一想起哎呀草,我就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刚刚在密林深处那片空地上看见的——那么大一片哎呀草,那么多的艾莱依花,那么多的虫子.......能养活好多人,而且很偏僻,不会被魔兽和魔族打扰——如果不知道那里有空地的话。
“等我以后,一定要住在那里。”
我低声嘟囔着,却不曾想,前面飞奔的那人有心听见了我的话,带着调侃的意味说,
“威灵顿先生想的真好呢,要不是有魔族,要不是我知道威灵顿先生是那个被魔兽吃掉的叫做洛特的倒霉蛋的奴隶之一,我还以为威灵顿先生是一位喜欢养老的贵族老爷呢。”
我不予一词,只是一味地催着马向前奔跑着。
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既确认了这片领地魔族的存在,又活着回来。带着两匹马和我们。
之后的事情,大概是通知这片土地的主人,看他是采取什么手段应对就是了。无论是把一个村庄全部摧毁回收,还是直接把整个村子献给魔族,都已经不属于我们两个的事情了......
在通知完了那个脸色苍白到像是魔族的贵族后,我和她就骑在我们的报酬上,不急不躁地在领主属地边缘上那片夯实的泥地上转悠着,
“真是冷酷呢,威灵顿先生。居然不想着为那些可怜的村民想想办法,就让那个一看就是想直接抛弃它们的家伙去处理。”
她骑在马上,一边大嚼特嚼着从那个贵族家里索取来的青茅,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这样子的话。
我头也不回,只是大口嚼着嫩绿的草,感受着难得的草腥味,也口齿不清地回答,“反正我也没办法。魔族和魔兽就在那里,只能说,这位大人选错了建村子的地方吧.......”
几乎每几年,那些在各个村庄流动的一边兼职奴隶贩子一边扮演商人的家伙就会带来像是这样的消息:某个村庄由于奴隶主的选址不当,导致魔兽觅食的时候顺手屠了村;或者是某个村庄倒霉地遇上了魔族,整个村庄都被剥皮吃掉了之类的。
嘴里的草腥味越来越重了,不知为何,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嚼不动了。但身旁的家伙还在大声地嚼着,让她骑着的马都带着馋意不断回头看她。她继续吧唧着嘴,不断把草塞进腮帮子里,含混地说,
“那威灵顿先生难道就不能大胆一点去干掉那个魔族吗?这样一来,村子保住了,威灵顿先生也能被赏赐,顺便还给威灵顿先生腾出了退休的地方呢。”
开什么玩笑呢。即使是被赞为诸王之王的那位先皇,怒举十万披甲士卒和上百车骑去讨伐一只魔兽,不也是全军连人带甲全部消融在那只魔兽“召唤魔水的魔法”里了吗?
我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她呵呵一笑,愉快的说,
“威灵顿先生还是要有点志向嘛。毕竟是神认可的‘剑’的持有者嘛。”
真是胡言乱语,自从我被这个家伙带回教廷,就知道这家伙之前说的什么“果然威灵顿先生就是命定的主角”“能拿起剑居然只是靠运气”“一切都是神的安排”都是些什么屁话。神认可的只有“剑”,又不是我,而且在记录了神的言谈的《神典》里,神也只是说,“剑”可以让走投无路的人活下来而已。哪有什么主角和安排之类的。
于是有点生气的我一把抢过她手里剩余的青茅,丢进自己的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等到什么时候你会正经说话了,我或许才会考虑把这种可笑而荒唐的事当作我的目标。”
那个家伙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摸了摸身下枣红小马的头。
(三)
这件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家伙也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
虽然直到那个家伙突然从我的身边消失,连那匹枣红色的马都没有带走时,她也没有和我说过一次正经的话,每次遇到魔族和魔兽还是一边和我骑着马狼狈逃跑,一边在事后用一些“威灵顿先生要有自信”怂恿我,每次和我一起在篝火旁聊天时还是吹弄着她那奇怪的“主角论”和一些奇言怪语,每次解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后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我们的故事,但我在她突然离开后,还是默默把那个荒唐的事情当成了我的目标,日复一日的躲在迷雾森林外那座早就被领主下令摧毁的村庄废墟间修行。
结果只是一句话,我成功了。
就这么简单。
我实现了我那时的愿望:在迷雾森林的深处居住——我用剑的能力驱逐了那个原本占据了这里的魔族,然后,整日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挥剑劈砍那些树木,有时拨弄那些生长出的小花,一个人。由于过往的某些经历,我不想再去帮助人类,于是就单纯地与外界切断了联系。
我想,我大概是最没出息的勇者吧,既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同伴,最后也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只给人类留下一大堆烂摊子,还拿走了一把可能是最后希望的剑。但那又怎样,考虑到它们作的某些事,我做的这些也算两清了。
于是我浑浑噩噩地在密林种度过一年又一年,满心茫然地等待着自己都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的剑再度发出了嗡鸣。
有魔族踏足了这片早就被我用剑烧去魔族气息,覆盖了“剑”的标志的森林。
我拿起剑,朝着剑嗡鸣的方向赶去。
即使浑浑噩噩,我也不许别人打扰我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