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被遗弃的魔族

作者:屑屑你炸弹人 更新时间:2026/3/5 1:19:22 字数:4475

(一)

(勇者布莱顿)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她祈祷的日子。

大多数时候,她祈祷的时机都是相当随性和无序:可能是某天和我一起,成功从某只懒散的无名魔兽爪下逃生;可能是某次不小心,一把火烧了魔族栖息的森林然后成功逃窜……

也可能,是某一个瞬间,她看着在灰烬中熊熊燃烧的村庄和焦黑干裂的尸体,突然呢喃着,用歌一般轻快而沉重的声音开始轻轻祷告:

“第一日,神行于诸水之上,见诸水无边无际,浩浩汤汤,遂曰:诸水之上,当有穹宇。有地自水中升,又有天从水上降。神见天地分明,说,这是好的。”

每每到这种时候,我便握紧手中燃烧着黑炎的剑,一边警觉地不断瞥视着四周,一边默契地靠到她的身边,为她提供保护。

“第二日,神遍观穹宇,又悟穹宇永黯,诸天冷寂,遂曰:穹宇之上,当有群星。神见群星璀璨,光自天来,说,这也是好的。”

她歌一般的祷文开头,是教廷的大人们常唱的《神典》的开头部分,关于我们世界由来,万物由来的部分。

这是常在白银的神像前,由好几十个穿着哗啦哗啦响的衣裳的主教们一边舞蹈一边歌唱的部分。可裹在简陋的亚麻布里的她,只是安静地双手叠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呢喃。

“第三日,神穷尽有形奇迹,造高山,划河流,定峡谷……乃知物质已尽,遂曰,当有万物。于是万物便从神的话语中诞生。”

在村庄的废墟中,在舔舐着焦黑的尸体和房屋的火焰那噼啪的燃烧声里,在摇曳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时,她平淡地念着这些神圣的祷文,脸上却闪过反感和厌恶的神情,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老不死的,你忘记调整万物的平衡了啊……去你的‘万物平等’,去你的‘万物生存的权利’……”

……

啊,为什么我这时会记起好像那么久远的事情呢?

是因为那时候她那副厌恶的神情太令人印象深刻吗?还是因为她所见到的地狱,其制造者之一就在我的面前?

我捏着被我从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熊皮中拽出的魔族的脖子,举起剑,对准不由自主挣扎着试图掰开我手掌的她的心脏。

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了。魔族都是即使面对痛苦和死亡也只会摆出一副平静神色的怪物,与其费劲询问她的来历,不如考虑一下,如何处理洞外那具被半埋在融化的雪地中,在春风中散发着臭气的血肉赤裸的熊尸。

魔族闻不到血腥味以外的味道,所以他们并不在意尸体,但森林里的蛆虫、狼群还有那些魔鸟可不这么轻慢食物。那会让我很困扰。

我冷冷地观察着她身上有明显手工处理的狼皮和洞穴内被铺在岩石地面上的熊皮,立马判断出她是一个大魔族,理由无他——她的行为太不像那些原始的魔族了,只有经常接触人类的大魔族,才会模仿人类。

但大魔族,应该可以察觉到萦绕在这片迷雾之森周边的“剑”的气息才对。

所以,这个伪装成魔族幼女的大魔族是故意进入这里,然后自顾自地杀死了维系着森林平衡的熊和狼。

这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不,或许在魔族那扭曲而诡异的观念里,压根没有这种思考,只是单纯地想要向同类展示自己吧。

我对着她平淡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怒火地说,

“魔族,该死。”

但那个该死的魔族却在我的手掌中挣扎着扭动着身体,用那副让人反感到想要呕吐的平静神色,注视着我的眼睛,用让人心底一阵发麻的那样熟悉的平淡语气,那样断断续续地,自顾自地说,

“威灵顿。”

(二)

那是我的名字,但大多数人都不认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并不在意威灵顿,他们只在意勇者布莱特·威灵顿,或者更简单一点,勇者布莱特。

这样叫我,这样冒犯而粗鲁地直呼我名字的人,只有她。

原本是这样的。

魔族不会用名叫人,它们是怪物,只在乎它们自己……

没错,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知晓我的名字的怪物而已……

那样叫我的人早就消失在了某天的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心底涌起一股羞耻与痛苦的刺痛呢。为什么心底的某个角落不断翻腾着古怪的焦虑呢。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那双滚亮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比我和她很久以前在一个废弃的洞窟里找到的满壁宝石都神秘。

我咬着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看着大魔族那伪装成幼女后的清澈双眼,咽喉不住地发紧。

尽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悸动,我不由自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告诉我,魔族……你到底是从哪里,从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那个魔族一言不发。

狼皮之下,绯红的发丝在微冷的春风里飘荡,精巧的小小尖角在其中隐藏,只隐隐约约露出满是螺旋花纹的小巧尖端,身上的血腥味浓到从洞口之外都可以嗅出,怎么看,都是一只魔族怪物——毫无感性,肆意杀戮,冷漠而恶意。

而且,我不是已经遇到过和她有相似特征的大魔族吗?那绯红的发丝和像是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与魔界那些在人类中“出名”的魔族中“大名鼎鼎”的红龙魔族,伊力特·埃瓦尔如此之像……

魔族中的血缘关系很明显,只看眼睛,只看发色,就足矣确定是哪一位大魔族的同族。

但,我原本死寂的心在抽动,就像是被腐烂落叶盖住的池塘里,被扔进去了一块巨石。

我想要一个答案。无论她是不是埃瓦尔的后代,无论她是不是大魔族,无论这会不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我想要一个我一直想要的答案,哪怕只有答案的一点影子。

“回答我。”

她一言不发。

“回答我,魔族!”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或许露出了糟糕表情的扭曲的脸。不知不觉间,我的剑尖威胁似地在她心脏处娇嫩的白皙肌肤上滑动,

“回答我!!!”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一把将这个古怪的大魔族摁在了地上,剑尖对准她的心脏。可大魔族只是违反我的常识一样,扭过头,不愿意看我,就像是不愿意看见我这副样子一样。

但这不合理,魔族根本无法理解感情,自然也没有“愿意”与“不愿意”的意识。我死死抓着她纤细的胳膊,摁在她的胸口上方,用剑尖死死对准她的心脏,瞪着她,咬牙切齿地逼问着,

“告诉我,魔族……你到底是从哪里,从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她沉默着,然后缓缓开口,

“不知道。”

谎言。

绝对是谎言。

“锃!”

剑划过她的面颊,刺穿一样的石地,示威一般燃烧着——我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在我拔出剑之后,就不知不觉间自动点燃了它,漆黑的火焰跳动着,显得愉快而诡异,它或许被我憋坏了,能出来让它好像很开心。

它自顾自地贪婪而克制啃食着小魔族的发丝,吓唬她一样不断哔剥地在她耳边跳动。

(三)

“变态!痴汉!对幼女上下其手的萝莉控!”

熟悉而陌生的恶毒话语突然从被我摁在地上的魔族嘴里平静地蹦出,我就像了解我的手足一样,清晰的知晓这些稀奇古怪话语的含义;我也像知道我的剑如何使用一样,明白的知道,这些熟悉的词语意味着什么。

——只有她知道,这些词。

——也只有我,曾经被她教过,所以知道,这些词的含义。

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心底的那股像是终于找到珍贵之物线索的狂喜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

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着,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的心脏无比悸动,脑海里翻腾着无数思考,变成一片空白,剑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火焰不稳定地闪烁着。

手脚有些冷,但我还是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和表情,慢慢放开死死攥着她胳膊的手,然后从她身上慢慢起身。

脑海里的念头杂乱无比,但和她相处的记忆却自顾自浮上表层,某种思考方式因为那熟悉的词汇和语调被再度激活,我看着“大魔族”那明显是幼女的身形,和身上明显是手工处理的狼皮。

“这话不应该我说你吗?身为能靠着模仿人类学来的经验狩猎野熊、野狼,用它们的皮布置住所的大魔族,居然能拉下脸无耻地伪装成魔族幼女,你不才是个无可救药的萝莉控吗?”

相当冒犯的讥讽从嘴里冒出,但心底那股长年的刺痛却因而像是找到了发泄点一样微微减弱。

脑子里一片混乱,想问的话只是擅自从意识里某个熟悉的角落接二连三冒出。

从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死死咬着牙关,两只蓝眼睛瞪得吓人的大,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芒,杂乱的卷发从额头肆意垂荡,面上的皱纹和伤疤泛着怪奇的红光。

怎么看都是一个相当诡异的男人。

那双眼眸的主人依旧是那一副平静的表情,语气平稳得像是冰块一样,模仿着人类说话时的抑扬顿挫,说

“笨蛋萝莉控!我才不是大魔族!我才不是!”

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只魔族的语气,用词,还有一些生活能力绝对是模仿了她,那么它要么是一只与她有干系的魔族,这就意味着它必须是有强学习力和兴趣的大魔族;要么……我不想去想那个可能……要么就是……直接或者间接接受过她的教导……这就意味着,它得是一只小魔族,或者说魔族幼女。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急促地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努力控制着莫名僵硬的面部肌肉,摆出我一贯怀疑的表情,用着对魔族相当有效的拙劣语言陷阱故意刺激她,

“好啊,你既不承认你是大魔族,也不说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个名字,那我试试你有没有大魔族的恢复力。”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魔族虽然很聪明,几乎能永远平静而冷漠的看待一切,但有时候为了模仿人类,它们也会刻意模仿人类的缺点,比如,珍视生命和害怕疼痛。

我装模作样地举起剑,象征性地吓唬她一样,把剑尖对准她的心脏,剑也虚张声势一般燃烧着。若是大魔族,面对这般威胁,大概会好奇地刻意伪装下去,用模仿拙劣的平淡哭喊或者冷漠责备回应;但若是小魔族,却会直接恢复冷漠的原样……

它听到了我的话后,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想要呕吐的平淡神色,可那双眼睛里却奇怪地闪烁着光芒,我看不懂,但原本在玩乐中还带着点微弱杀意的剑却仿佛对它的反应感到无聊,自动开始收缩火焰。

下一刻,魔族扭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和剑锋,平静地说出了我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对不起。”

……什么?

它说了什么?

对不起?

它在说什么?这是在伪装吗?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符合魔族模仿的逻辑,也不符合我的逻辑……它为什么道歉,不对,她道歉了吗?魔族的模仿已经能模仿人类莫名其妙的那一部分了吗?这是大魔族的伪装还是小魔族的求生本能?不对……

诡异的回答让我的思维再度陷入混乱,我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身体却自发地收回了剑,将不情不愿的剑收回剑鞘。

我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将她拉起,不知为何,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但大脑混乱的我来不及考虑那些,只是鲁莽的张开嘴,试探性地直接说出了那个人,那个我思念了无数年的人都名字。

“杜仁?”

她丝毫没有反应,只是歪着头,似乎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我的心一沉,然后,我不由自主地又把手搭在了剑柄上,缓缓说出另一个可能与她,与这个有着明显相同特征的魔族有关的名字,

“埃瓦尔?”

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善,但,我只能说,我已经尽力压制了自己对魔族本能一般的杀意。

但那个家伙还是愣在原地,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本想深吸一口气疏解一下自己狂跳的情绪,但却不自主地变成了叹息,长长的一声叹息——我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什么。是因为我没搞明白这家伙的来历吗?还是没弄懂这家伙到底是大魔族还是小魔族吗?或者,是因为我说的两个人,这个家伙都似乎对名字没有反应呢?我不知道。

再度睁开眼,看着在寒风里似乎有些瑟瑟发抖的小魔族,我犹豫了片刻,随后,又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摆出那副让人厌烦的怀疑神色,继续表演着,

“魔族,现在我先不追究你是不是伪装成幼女来企图潜入迷雾之森的大魔族这件事。我……我要问你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听见我自己用有点沙哑的声音问着,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是判断它身份的最好的一个问题,因为环绕着迷雾之森的剑的气息具有极强的特征,若是大魔族,不可能毫无反应;若是小魔族,又不可能进入如此深的地方。

小魔族仰起头,看着我,一如既往地用平淡的声音,说出了让我心脏几乎骤停的答案,

“是一位和蔼而充满母性的小姐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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