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边走。”
叶岚拉着范离,借着庭园中山石与花木的掩护,一路潜行至一处偏僻墙角。她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如炬,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将范离拽到一扇毫不起眼的、嵌在墙体内的暗色小门前
“这是单向传送法阵”叶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直接通向宗门外围一处隐秘山谷。这个”她从自己腰间悬挂的荷包中取出一枚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内蕴流光的宝石,不由分说地塞进范离湿漉漉的手心,“是启动阵法的密钥。记住,只可用一次,用过即毁。”
宝石触手温润,带着一丝极淡的、与叶岚身上相似的清冽气息。范离愕然看着掌心这枚显然价值不菲、更关乎对方宗门禁地通道的密钥,一时间有些无措这……这不是等同于将自家后门乃至闺阁钥匙,交到了一个堪称是“擅闯者”的陌生男子手中?
“这……多谢仙子。”范离迟疑着道了谢
“不必谢我!”叶岚扭过头,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的月儿!若不是看在你是月儿师兄的份上,鬼才会管你的死活!
范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强作冷淡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口是心非?
“喂!”叶岚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警告,“听着,今天的事,你若敢对外吐露半个字,或者再让我在玄影宗附近看到你……”她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保证,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看来……不是
范离心下苦笑,刚才那点奇怪的念头瞬间消散。这位仙子,对自己是实打实的厌恶
看着范离因自己的威胁而略显僵硬、甚至带着点痛苦(实则是呛水后遗症加困惑)的表情,叶岚似乎颇为满意,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清冷。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下巴朝那扇小门一扬,语气不耐:
“行了,密钥在手,自己启动阵法,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范离不再多言,依言将那枚温润的宝石按在小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宝石瞬间光华大放,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小门,复杂的阵纹如水波般漾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岚,对方已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湿发披散、旗袍贴身、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光芒一闪,范离的身影连同那枚耗尽能量的宝石粉末,一同消失在阵纹之中
直到传送阵的微光彻底敛去,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也完全平息,叶岚紧绷的肩线才骤然松弛下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了,麻烦解决了
现在……终于可以去见她的月儿了!十五岁、最美好、还尚未被范离那个混蛋“茶毒”的月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岁月模糊了的、关于月儿十五岁时的稚嫩笑颜、清脆嗓音、娇憨神态……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鲜活。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与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感谢天道!让我重历此时!感谢命运!让我能再次陪伴月儿度过这最好的年华!感谢这逆转的时光!让我有机会,与她重温、乃至创造更多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甜蜜记忆!
叶岚闭上双眼,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胸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虔诚的祷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白皙的脸颊因激动和憧憬而染上淡淡的红晕,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纯粹而幸福的微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她周身跳跃,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温柔甜腻起来
“少主……”
一声熟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轻唤,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叶岚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睁开眼,迅速转身,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向往:“秋、秋月!你怎么在这?!”
秋月并未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家少主这副魂不守舍、独自沉浸在某种巨大喜悦中的模样,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眼尾还泛着些许未消的红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就这么开心吗?”秋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叶岚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颊,眼神有些飘忽:“还、还好吧……”
(秋月内心:……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即使方才那般狼狈相对、冲突威胁,此刻仍能为他安然离开而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看着叶岚那双依旧微红、却盛满不自知的光彩的眼睛,秋月的心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一丝内疚悄然爬上心头——方才在泉室外,自己是否太过冲动,差点坏了少主的好事?那声质问,是否惊扰了这对……“苦命鸳鸯”?
然而,理智与职责很快压过了纷乱的情绪。她知道,今天有一件事,必须问清楚,也必须得到答案。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叶岚略显单薄的肩膀,目光直直地望进那双尚带茫然的眸子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少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秋月……”叶岚被她眼中的郑重惊到,久久不语
秋月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步步紧逼:“你喜欢他,对不对?”
“喜欢她!”叶岚几乎是脱口而出,脸颊更红了
“认定他了?此生伴侣,唯他一人?”
“唯她一人!”叶岚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亮得惊人。
“除了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是吗?”
“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依恋!”叶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一往无前的赤诚
秋月问得一句比一句急,声音也不自觉拔高。然而,当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得到那毫不犹豫的肯定答复后,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低下头,沉默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叶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秋月,连呼吸都放轻了。少主难得的忐忑模样,让秋月心头那点酸涩里又掺进了一丝无奈的好笑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叶岚那张因紧张而微微皱起、显得格外惹人怜爱的小脸,终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我的少主啊,”她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带着点调侃,“瞧把你吓的。奴婢只是问问,又不是要吃了你的心上人。”
“诶?”叶岚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所以说……秋月你支持我?”
秋月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坚定而柔和:“少主喜欢的,那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少主不喜欢的,纵使是天帝临凡、才冠古今,在奴婢眼里,也是一文不值”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秋月你最好了!”叶岚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一把抱住秋月的手臂,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和她,是天下最相配的!谢谢你,秋月!”
看着眼前这个因单纯爱恋而雀跃不已、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少女,秋月心底最后那点阴霾也被这明亮的笑容驱散。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真是个孩子……”
待叶岚稍微平静些,秋月才不动声色地走到那扇小门前,衣袖轻拂,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扫过,将传送阵最后一点使用过的痕迹与气息彻底抹去,仿佛从未有人从此处离开
她的目光望向传送阵另一端隐约的方向,眼神微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范离……是吗?若是让我知晓,你有半分辜负少主真心的举动……”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空气中,但她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冰寒了一瞬
“秋月!”叶岚兴奋的声音传来,她已跑到几步开外,回头催促,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快点快点!我们快去山门前的广场看看,这次来参加天罗秘境探访的各宗门俊杰都到了哪些!说不定……”
说不定能早点见到月儿呢!叶岚在心里偷偷补充,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来了来了,少主,您慢些,等等奴婢。”秋月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跟上,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冰冷从未存在
与此同时,玄影宗外围某处隐秘山谷
光华敛去,范离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他环顾四周,确认已离开玄影宗范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摊开手掌,那枚用作密钥的奇异宝石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回想起方才那短暂却荒诞至极的经历,神情一时有些恍惚。那位性情火爆、手段……别致、容貌却惊人的玄影宗“仙子”,最后塞给他密钥时,那副明明想帮他、却偏要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有那浸在泉水中的惊鸿一瞥……
范离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他深吸了几口山谷间清冷的空气,运转功法,将身上湿透的衣物烘干,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仪容,这才辨明方向,朝着自己暂居的客站飞去
回到客站房中,设下隔音禁制,范离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走到桌边坐下,下意识地又想摊开手掌,却发现掌心早已空无一物。自嘲地笑了笑,今天这番遭遇,实在是……匪夷所思
“今日这定力,怎的如此不济了……”他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准备将这段离奇经历暂且压下
就在他起身,打算换身干净衣袍时,裤腿处似乎被什么勾了一下,一个湿漉漉、软绵绵的小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范离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一条嫩粉色的、边缘缀着同色蕾丝的亵裤,裹着一件粉红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肚兜,正可怜兮兮地摊在那里,水迹未干,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
范离瞳孔骤缩,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十二分的心虚,迅速扫视房间,确认门窗紧闭,隔音禁制完好,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若是被人瞧见,他范离一世英名,怕是要尽付东流了
他皱着眉,盯着地上这两件堪称“烫手山芋”的织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直接毁了?似乎……不妥。留着?更是荒谬
正当他犯难之际,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忽然从那团湿衣物中一闪而过
“嗯?”范离目光一凝
他上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两件湿透的衣物。
一枚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却隐隐流转着不凡灵光的金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原来……你在这儿啊”范离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俯身捡起那枚金币,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币身,指间微微用力
随着他灵力的注入,金币表面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从币身扩散
“主人!主人!饶命啊主人!”一个略显尖细、带着谄媚与惊慌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有灵智?倒是稀奇。”范离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手上力道却未减,“说,你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沾染上……那位的气息?若有半句虚言,我不介意将你回炉重炼。”
“主人明鉴!主人明鉴啊!”金币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币币我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今日在那玄影泉底,本是感应到主人您的气息前来寻主,不料却被那、那女煞星的气息强行侵染,一时不察,被烙下了印记!但我对主人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如今得见主人真颜,币币愿弃暗投明,拜您为主,从此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范离听着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尤其是那熟悉的“飘零半生”等语,倒是气笑了,手上力道略松:“哦?愿拜我为主?倒是一件好事。可惜,你已有主,灵魂烙印岂是儿戏?如何能再认新主?”
“能的能的!主人!”金币见有转机,连忙道,“币币我天赋异禀,与那些凡俗法宝不同,可同时容纳两份灵魂烙印!只要主人您不嫌弃,我立刻就能与您建立联系!从此您就是我真正的主人!”
两份灵魂烙印?范离眼神微动。他自诩见识广博,却从未听闻过有何种法宝能同时承载两份截然不同的灵魂印记。这金币,果然有古怪。他对这枚突然出现的“地阶灵宝”,兴趣愈发浓厚了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罢了……我还是觉得不妥。你既是地阶灵宝,自有傲骨,怎能屈尊侍奉二主?下次若有机会再见那位……仙子,我还是将你物归原主吧。想来她丢了东西,也该着急了。”
“喂!你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金币里的灵识似乎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还想再争辩些什么
但范离却不再给它机会,掌心一合,金光敛去,那枚聒噪的金币连同地上那两件湿衣物,一同消失在他袖中。他需要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枚有趣的、似乎藏着不少秘密的金币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清脆悦耳的呼唤,由远及近:
“师兄!师兄你在吗?”
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下推开
一袭白衣如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师兄!你可算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