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浮在粘稠的黑暗里,又似乎被牵引着,穿过无形的屏障。叶岚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熟悉又令人厌倦的景象——那个陌生的、属于范离的房间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些天来,无论她如何抗拒,如何避免入睡,每到某个特定时辰,这缕依附在范离身上的残魂便会强制性地将她拉入这个视角,共享这片方寸之地的感知。起初,她只觉得屈辱、厌恶,会立刻催动灵魂深处的印记,切断联系,逃也似的返回自己的身体
但此刻,连日来寻找无果的疲惫,以及“月儿在躲着我”这个认知带来的、近乎绝望的钝痛,早已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心气
恨范离?恨这莫名其妙的灵魂链接?恨这荒谬的命运?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月儿不想见我,不愿理我。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心灰意冷
在哪里躺着,有什么区别呢?至少在这里……被另一个人体温包裹着,拥挤,甚至有些窒息的压迫感,反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而不是一具被遗弃的空壳
至于其他,她已经无力去思考,或者说,名为“兰溪月”的思绪填满了她所有的认知空隙,再容不下别的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被动地接收着从这个视角传来的一切——范离平稳的呼吸,胸膛传来的规律心跳,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的环境触感
不是在床上。身体被圈抱着,坐着的姿势,背后是坚实的倚靠,身下是硬质的触感,似乎是……椅子。
哦,他今天还没睡。叶岚混沌地想着,却连探究的欲望都没有。睡与不睡,对她而言已无区别
直到“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然后,一抹月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裙角,映入叶岚低垂的眼帘
叶岚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麻木的惯性,向上移动
清丽绝伦的脸庞,微蹙的秀眉,带着心事、略显踌躇的眼眸——是兰溪月
“月……儿……?”
无声的呼唤在叶岚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即使只是“看”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悲伤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用以抵御绝望的麻木堤坝
她想伸手,想去触碰那张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脸,想问她为什么躲着自己,想求她不要这样……
但残魂的桎梏让她连一丝最轻微的移动都做不到。她想呐喊,想倾诉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想告诉她桂花酥一直为她温着,想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无法传递分毫
她只能像个最无助的旁观者,被困在范离的怀里,呆呆地、贪婪地、又无比绝望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师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范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温和,带着惯常的关切,他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传来轻微的瓷器与桌面碰撞声
兰溪月站在门口,光影在她身上分割出明暗,她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范离对面,抬起眼,直视着范离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的认真,“叶岚……她其实,并不是你真正的朋友吧?或者说……你心里,其实也并没有真的把她当做朋友,对不对?”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范离的意料。叶岚能“感觉”到范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带着“抱着”她的手臂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僵硬
短暂的沉默后,是茶杯被再次端起的细微声响,以及范离略带沉吟的回答:“……她身上,有很多……事情。”
拿到沈无忧暂借的“神机百炼”后,范离几乎第一时间便着手研究那枚嵌有叶岚灵魂烙印的古币。凭借这件奇物的辅助,他成功剥离并解析了古币中储存的部分记忆碎片,也大致还原了当日玄影泉底的“乌龙”事件
古币本为逃避他的追索,慌不择路,竟一头撞上了叶岚因某种剧烈变动而逸散在体表、尚未完全收束的一缕残魂,阴差阳错之下被烙上了印记。
而后古币感知到这印记源自残魂,与叶岚的联系极其脆弱不对等,生怕叶岚一个不高兴或是不慎损毁了它,自身毫无保障,这才又转头想认他为主,企图利用两份灵魂烙印形成制衡,以求自保
通过这些碎片,范离也窥见了一丝叶岚身上的异常——经历如此剧烈的灵魂波动,她的魂体竟还异常稳固,全然不似遭受重创或出现排斥反应的模样。这几乎排除了被夺舍或修炼走火入魔的可能
在他有限的认知与推演里,可能性大致有三:
其一,也是最大可能——她觉醒了一段尘封的前世记忆,或者干脆就是……重活了一世。这最能解释她初见自己时,那毫无来由却异常强烈的恨意,以及诸多与年龄、阅历不符的言行
其二,与他一样,是异世来客?但观其言行举止、对修真界的熟稔,并不像。且同样难以解释那针对性明确的恨意。可能性偏低
其三,修炼了某种自己闻所未闻、能引动灵魂剧变却无后患的奇功,或遭遇了某种无法想象的际遇。范离从不自诩全知,这种可能性亦不能排除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位“叶道友”身上,缠绕着非同寻常的秘密与因果。范离身边从不缺身负隐秘之人,但他向来对此敬而远之。秘密往往意味着麻烦,而带着对自己如此鲜明恨意的麻烦,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诚然,根据他的观察和推测,叶岚的“恨意”多半源于尚未发生的“未来”,随着时间推移,受当前身份与经历影响,这份恨意或许会逐渐淡化。但即便如此,要他将一个曾对自己目露凶光、几欲动手之人视作寻常朋友,也实在勉强
他还在心中梳理着这些纷杂的念头,斟酌着如何向师妹解释这其中的复杂与自己的考量。然而,兰溪月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范离措手不及,更让困于残魂视角、心神全系于兰溪月身上的叶岚,如遭雷击,灵魂都为之震颤!
兰溪月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决绝:
“师兄,我……我不要和她做朋友了。”
月儿……?
为、为什么?
叶岚的“视线”死死凝固在兰溪月那张微微绷紧、透露出不悦与疏离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残魂传递来的感知里,仿佛连范离怀中那点可怜的温暖都在瞬间冻结、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不……不是真的……月儿不会这么说……是我听错了……是残魂感知出问题了……
她拼命想否定,可兰溪月清晰的面容、坚定的眼神,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范离显然也愣住了,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茶杯,带着明显的惊异与不解:“为什么呢?”
兰溪月似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盯着地面某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依旧能让人听清:“她……她一直……一直和师兄你吵架!一直为难师兄!让我……让我很不舒服!”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合理”理由,“对!就是这样!所以,我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为好!”
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这真的是她全部的理由。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避开的眼神,以及话语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察觉的、别扭的情绪,都被困于咫尺之遥的叶岚“看”在眼里。真正让她不舒服的原因,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更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
范离听罢,眉头却皱得更紧。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让语气更温和、更具说服力:“不是啊,师妹。叶岚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待人其实也算真诚。那天在玄影泉……咳,总之,很多事情,可能更多是我的原因,或者只是误会。而且,” 他观察着兰溪月的反应,斟酌着用词,“我感觉……她好像还挺喜欢你的?你看,她还特意给你买你爱吃的点心。不妨……多给她一些机会,也多接触接触?”
他本意是缓和,是想告诉师妹,叶岚或许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不必因为与自己的一点“摩擦”就全盘否定
然而,这些话落在此刻的兰溪月耳中,却像是另一种意味的“维护”和“推拒”。师兄……在替叶岚说话?还让自己多和她接触?为什么?他们不是……关系并不好吗?还是说……其实师兄并不讨厌叶岚,甚至……
兰溪月猛地低下头,咬住了下唇,一股更加汹涌复杂的情绪冲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由”。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师兄……”
她开口,声音却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压抑的情绪。后面的话,低得几乎听不清,更像是含在喉咙里的哽咽
与此同时,叶岚“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镜花水月。兰溪月的身影渐渐扭曲、淡去,范离关切的神情也变得支离破碎。是残魂的链接不稳定?还是她本体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干扰了同步?
“月儿——!!!”
叶岚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徒劳地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清晰的影像。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吞噬了一切
熟悉的触感传来,是身下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卧房内淡淡的熏香。
叶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熟悉的床帐顶端绣着的流云纹,在透过窗纸的朦胧晨光中,显得安静而死寂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直愣愣地看着那片纹路,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兰溪月那句冰冷的话语——“我不要和她做朋友了。”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迟来的、却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