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兰溪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在你心里……是我比较重要，还是叶岚比较重要？”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到一阵混合着胆怯与自我厌弃的忐忑。这问题听起来多么无理取闹，多么孩子气啊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又不安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收紧，驱使着她必须得到一个答案。她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紧紧锁住范离的眼睛，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范离显然没料到师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微微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回过神，看着兰溪月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不禁失笑，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而笃定：“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师妹你比较重要啊。”
在他心里，这个自小跟在身后、由他看着长大的师妹，早已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是融入骨血的亲人。而叶岚……不过是个认识没几天、性情古怪、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的道友，两人之间连朋友都算得勉强，分量如何能与师妹相比？
见他又要来摸自己的头，兰溪月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向后一跳，双手捂住脑袋，脸颊微鼓，带着点娇嗔：“啊！师兄！我都已经是大人了！不许再摸我头了啦！”
话虽这么说，抗议着，可那股猝然涌上心头的甜意，却如同蜜糖化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酸涩。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微微发烫
看吧，兰溪月，你就是个笨蛋！明明师兄最在乎的就是你，你还胡思乱想，还问出这么丢人的问题！她悄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忍不住雀跃
轻松下来的同时，一丝愧疚也随之浮起。叶姑娘……好像也没做错什么？自己这些天故意躲着她，还对师兄说出那样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下次见面……找个机会跟她道个歉吧
“好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 范离收回手，温和地笑了笑，“师妹你先回房休息吧，我也要歇下了。”
“嗯！师兄你也早点休息！” 心结解开，兰溪月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她朝范离挥了挥手，带着满心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转身离开了房间，步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目送着师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范离才轻轻摇了摇头，关上门。他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一枚古朴的金币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心，微微泛着金光
“主人！主人！” 金币一出现，里面那个尖细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谄媚和兴奋，“您师妹这分明是喜欢您啊！币币我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万中无一的月华圣体！又对您情根深重，这可是天赐良缘啊主人！您赶紧趁热打铁，把她拿下！币币我这里还有一套珍藏的顶级双修功法，只要您点头，立刻奉上！保证让您二位修为突飞猛进，铸就元婴指日可……”
“闭嘴。” 范离屈指，在金币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也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宏图大计”。金币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委屈地安静下来
“你懂什么，” 范离将金币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币身冰凉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我与师妹之间，更多是自小相伴的亲情。至于男女之情……她还那么小，心性单纯，哪里懂这些？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月华圣体……是很难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
“这还不是喜欢？” 金币里的灵识小声嘟囔，显然不服气，“她都问出‘谁更重要’这种问题了！”
范离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哦？你对月华圣体，了解多少？”
“呃……” 金币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里面的声音也卡壳了。它虽自诩见多识广，但月华圣体这种传说中的体质，它也只是略知皮毛，哪里敢在主人面前班门弄斧？可牛皮已经吹出去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月、月华圣体嘛……不就是能汲取月华之力修炼，进步神速，而且……咳咳，而且还是绝佳的双、双修炉鼎……”
范离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这枚一知半解、还满脑子歪门邪道的金币。他望着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月华圣体，在铸就元婴，月华之力彻底内敛之前，其拥有者的身心，都处于一种‘绝对纯洁’的状态。这种‘纯洁’，并非单指肉身，更指心性情感。”
“绝对纯洁？” 金币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太理解
“嗯。” 范离低低应了一声，思绪飘远
正是因为这种体质特性，师妹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天生便有隔膜，懵懂不知。常人表达亲近的触碰，对月华圣体而言，都可能引动体内月华之力自发排斥，带来不适甚至伤害。一个连“喜欢”这种情感都难以真正产生和理解的“绝对纯洁”之人，又怎会轻易爱上别人？
更何况……范离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他自己的“喜欢”，有时也并非那么纯粹
重活一世，带着前世的记忆，看待周遭人事，难免掺杂了太多复杂的算计与权衡。对师妹的呵护，固然有真情，但是否也隐含着利用她体质、在未来谋取某些便利的潜在念头？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
兰溪月今日的不快，在他分析来，或许更像是小孩子心性——一个原本只跟自己亲近、依赖自己的玩伴，突然对另一个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关注，甚至因此“冷落”了自己，从而产生的失落、嫉妒与不安罢了
范离一直觉得自己有个毛病——想太多，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总有些不合时宜的“自信”。对于那些与自己交好、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女子，他潜意识里，或多或少都曾幻想过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意
对兰溪月，也不例外。自小相伴，形影不离，师妹对他的依赖与亲近是显而易见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确信师妹是喜欢自己的，只是羞于表达
直到后来，一些事情的发生，才让他恍然惊觉——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其实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女人缘
这个认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他有些失落，甚至自我怀疑。两世为人，加起来也活了近半百岁月，前世情路坎坷自不必说，今生这二十年，遇到的、相处不错的女子也不算少，可每每当他那点“普信”心思冒头，试图更进一步时，结局往往尴尬收场
好在，他脸皮不算薄，处理善后也算得体，没闹出太大乱子，但那份挫败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说来也怪，他在其他事情上判断大多精准，可一旦涉及到感情，就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总是“想太多”，错判形势。或许，这就是他的劫数吧
范离自嘲地笑了笑，将那枚还在兀自闪烁、似乎还在琢磨“绝对纯洁”含义的金币收回袖中。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棂透进些许朦胧的月色
算了，多想无益。还是早些休息，明日秘境开启，还有诸多事宜
他推开房门，习惯性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然而，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脚步也停在门口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隐约看见，自己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此刻竟蜷缩着一个身影。长发披散，衣裙凌乱，身边还滚落着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
“叶道友？” 范离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床上的人影毫无反应，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沉浸在某种无边的思绪里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叶岚的意识漂浮在浓稠的酒精和更浓稠的悲伤里。理智的丝线早已被烧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在黑暗中沉浮
明明是月儿不想见我……明明是因为月儿的事才这么难过……按理说，我应该去找月儿，去问她，去求她，哪怕被她亲口拒绝，也好过在这里像只被遗弃的野狗一样自怜自艾……
可是……为什么脚步却偏偏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个讨厌的家伙的房间？
为什么呢……
酒精模糊了边界，也撬开了心防最深处紧锁的阀门。一些平日里被她死死压抑、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暗流般汹涌而出
或许……是害怕了吧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懦弱的答案。她害怕了。害怕看到月儿冷漠的眼神，害怕听到月儿亲口说出“不想见你”，害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被彻底掐灭。即使从残魂的视角，她已经“听”到了那句锥心之言，可她依然不敢去面对，依然像个胆小鬼一样，选择躲到这里，躲到这个……某种意义上，与月儿有着密切关联的、让她恨得牙痒却又奇异地带给她一丝扭曲“安心感”的地方
范离看着满地狼藉的酒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看来今晚是别想自己走回去了
“叶道友，你喝醉了。”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走近一些，“我先扶你起来，在旁边给你另开一间房休息，可好？”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伸出手，想去搀扶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身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
一直安静蜷缩着的叶岚，猛地动了！
她像是被惊扰的凶兽，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猝然扑向范离！动作迅猛得完全不似一个醉醺醺的人。范离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两人双双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岚似乎将全身的重量和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倾注在了这一扑之中。她死死地压住范离，双腿如同铁箍般锁住他的腰身，双手则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醉后的蛮力大得惊人，范离一时竟被她压制得难以动弹
“叶道友，你真的醉了，快松手。” 范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试图唤醒对方一丝理智
叶岚依旧没有回应，或者说，酒精和情绪已经淹没了她的语言功能。她只是凭借着本能，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范离的颈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心跳的搏动。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吐息喷在范离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她微微抬起头，迷离的双眼在黑暗中寻找着焦距，最终对上了范离近在咫尺的、带着错愕与无奈的眼睛。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依赖
而另一边，兰溪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还是我比较重要吗……”
师兄那句话，如同带着魔力的回音，在她脑海里一遍遍盘旋。每想一次，脸颊就烫上一分，心跳就快上一拍。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带着甜意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些不该有的、让她面红耳热的念头
“兰溪月，你在想什么啊！” 她低声斥责自己，“师兄都已经金丹期了！你还停留在筑基，差距这么大，怎么能再懈怠！要努力修炼，不能被师兄甩得太远，更不能……成为师兄的拖累！”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引导着体内蓬勃的灵力，按照熟悉的路径开始缓缓运转，进入了浅层的冥想状态
只是，那紧闭的眼睫，仍在不安地轻颤着，显示出主人远未平静的内心。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洒在她身上，那传说中能助益修行的月华之力，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的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