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浓密得近乎不透光的厚重树冠,在潮湿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勉强照亮了这片古老密林的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叶岚站在一片稍显空旷的林间空地中央——说是空地,其实只是比周围稍微稀疏一点——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如同沉默巨人的参天古木,扫过地上盘根错节的粗壮根系和厚厚的、散发着腐朽甜香的落叶层
我范离呢?!我那么大一个范离跑哪去了?!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明明在传送阵启动的最后瞬间,她还死死拽着范离的衣角,怎么一眨眼,身边就只剩下这些无声的巨树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了?
她不死心,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开始在周围直径十几米的范围内疯狂翻找。拨开厚厚的落叶,查看那些巨大的树根缝隙,甚至用剑鞘捅了捅那些看起来可疑的灌木丛,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
“范离?范离!你去哪儿了呀?快出来!” 她压低声音喊着,带着点气急败坏,“我还想跟你一起去找月儿呢!你可别想一个人跑!”
好一阵徒劳无功的搜寻后,别说人影,连一根属于范离的头发丝都没找到。叶岚终于泄了气,她扔掉手里的剑鞘,往后一倒,毫无形象地瘫在厚厚软软的落叶堆上,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放空,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呢……前世明明没出过这种岔子啊……”
为什么传送过来,就和范离失联了?为什么?
记忆倒带回传送阵启动前的混乱时刻
天罗秘境的巨型传送阵前,人声鼎沸,灵气涌动。叶岚为了贯彻“盯防”策略,一只手牢牢揽着范离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剑,随着人流往前挪动,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这对组合——一个娇小却气势汹汹的少女“挟持”着一个高大沉稳的青年——确实有些引人发笑。
但叶岚毫不在意,反而因为成功“绑定”范离而有些得意,仰着脸,屁颠屁颠地提议:“范离!传送过去之后,咱们第一时间就去找月儿汇合吧?我知道她大概会传送到哪个区域!”
范离却似乎没怎么听她说话。他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涌动的人群和阵法边缘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服饰各异的修士,嘴唇翕动,仿佛在自言自语:“不对……有点不对……”
突然,他眼神一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身形猛地一顿。紧接着,在叶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臂一振,极其干脆利落地挣脱了叶岚的“钳制”,甚至顺手一带,将猝不及防的叶岚推得踉跄了一下,只丢下一句急促的低语:
“你先去和师妹汇合!不用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逆着人流,朝着传送阵外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疾冲而去!
“诶?!范离!你干嘛去!” 叶岚瞬间傻眼,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怎么办?是继续跟着他?还是先去找月儿?
月儿明确拜托过自己要跟着范离,防止那个“姓夜的坏女人”接近他……可范离这分明是发现了什么紧急状况的样子,跟上去可能会有危险,而且自己也很想立刻见到月儿……
眼看范离的背影就要被汹涌的人潮彻底吞没,叶岚一咬牙,跺了跺脚,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范离!我要是被月儿怪罪,你可得负全责!”
喊完,她脸上露出一种“英勇就义”般的苦涩表情,深吸一口气,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也朝着那个方向奋力追去。娇小的身影在人流中左突右闪,异常灵活
范离的速度快得惊人,似乎用上了某种高明的身法,叶岚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视线尽头那个模糊的背影,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就在这时,传送阵的核心区域,光芒大盛,半空中开始浮现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的玄奥符文,空间开始隐隐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启动的关键时刻,传送阵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名身着样式古朴、气息晦暗的黑色长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万年寒冰,冷冷地扫视着阵内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周围的修士无不感到一股寒气自心底升起,纷纷下意识地避让、低头,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可以开始了。” 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身后五名同样身着黑衣、气息阴冷的男子,立刻同时催动体内真元。五道幽暗、扭曲、仿佛带有生命般的黑色铭文,从他们掌心涌出,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正在运转的传送阵纹路之中
随着这些黑色铭文的侵入,他们周围的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起来,光线变得迷离,空气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与整个大阵稳定的光芒格格不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的“异常区域”。
“差不多了。” 老者那非人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名黑衣人闻声立刻停止施法,齐齐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而驯服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面前那片已然变得混乱、如同漩涡般的空间区域,枯瘦的脚掌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迈入其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来,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老者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隔意味
“道友请留步。”
范离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他站在老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仿佛只是好心提醒的微笑,目光却清澈而坚定,直直地迎向老者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充满冰冷杀意的眼睛
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碰撞、交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迅速弥漫开来,连周围扭曲的空间都似乎为之一滞
而就在这时,一路狂奔、气喘吁吁的叶岚,终于也赶到了!
她因为冲得太急,一时刹不住脚步,眼看着就要撞上背对着她的范离。情急之下,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如同投怀送抱般,结结实实地扑在了范离的后背上,双臂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腰
“哎哟!疼……疼死我了!范离你跑那么快干嘛,也不知道等等我……诶?” 叶岚龇牙咧嘴地抱怨着,从范离背后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了旁边齐刷刷跪着的五名黑衣男子
她眨了眨眼,还没有搞不清状况,但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你们……怎么都跪了?这还没过年呢,先说好啊,我可没带红包啊!”
说完,她才注意到旁边那个气息恐怖的黑袍老者,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向老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见者有份”的期待:“哦!老爷爷,是你要给他们发红包吗?那啥,见者有份啊……呃,我是说,咱也是路过,给咱也来一份意思意思呗?我不贪心,够买串糖葫芦就行!”
黑袍老者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眸子幽幽地落在叶岚那张写满无辜和“讨要好处”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叶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刚想说点别的缓和一下气氛
嗡——!
传送阵的光芒陡然暴涨到极致,巨大的吸力瞬间传来!空间剧烈扭曲、坍缩!
“啊——!” 叶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的景象便瞬间被无穷无尽的白光吞没。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隐约感觉范离似乎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护在了身后,而那片混乱的空间漩涡,正朝着他们当头罩下……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叶岚躺在落叶上,望着头顶的天空
嗯……难道是那几个捣乱的黑衣人搞的鬼?他们往传送阵里塞了奇怪的东西,导致传送出了问题,空间错乱,所以自己和范离才失散了?
一边胡乱猜测着,叶岚一边重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她选定了一个方向,握紧长剑,开始在密林中穿行
然而,这片森林似乎无穷无尽
走了不知多久,叶岚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出现的又一个岔路口,以及旁边那棵看起来异常眼熟的、树皮上有着独特螺旋纹路的巨树,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她快步走到那棵巨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
下一刻,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只见那粗糙的树皮上,清晰地刻着四个歪歪扭扭、却绝对是她本人风格的大字——“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一个她无聊时刻下的、小小的鬼脸符号。
正是她在几个时辰前,第一次路过这里时留下的“标记”!
叶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没有犹豫,她立刻运转体内真元,身体拔地而起,朝着树冠上方飞去!她要看看这片森林到底有多大!
然而,越往上飞,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视线所及,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参天巨树!它们如同沉默的绿色海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这些树木,最低的也有几十米高,最细的也需要至少两人才能合抱
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点能穿透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森林,这是一片浩瀚得令人绝望的远古树海!
叶岚落回地面,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不仅仅是迷路这么简单。这一方天地,本身就透着极度的古怪!
首先,传讯石在这里完全失效了,注入灵力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其次,纳戒也打不开了!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阻隔。这意味着,她所有的补给、丹药、备用武器,甚至……那些准备用来给月儿惊喜的小点心,全都取不出来!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她体内的真元……似乎也受到了某种诡异的压制和干扰!不仅调动起来比平时滞涩沉重数倍,运转周天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就连从外界吸纳灵气补充自身的速度,也慢得可怜!仿佛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抽取灵气的“海绵”,或者说是……牢笼!
没有了补给,真元恢复又如此困难……这样下去,她真的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力竭而亡!
死亡……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叶岚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剑柄而微微发白的手指,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几乎要将她淹没
难道……重生一世,还没来得及弥补遗憾,还没来得及向月儿表明心迹,甚至还没来得及……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鬼地方吗?
不!
猛地,她抬起了头!
眼中那片刻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凶狠和决绝所取代!她叶岚,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被一片破林子困死!
下一刻,她双手握紧了手中那柄品质不俗的长剑,将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真元疯狂灌注其中!剑身亮起微弱的灵光,发出嗡嗡的清鸣。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口中发出一声清叱:
“给我——开!”
话音未落,剑光如匹练般斩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劈向面前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树树干!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巨锤敲击精铁般的爆鸣响彻林间!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叶岚虎口发麻,双臂剧痛,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几步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那棵看似坚不可摧的巨树,树干上被斩出一道深达数尺的可怕裂痕!木质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巨树开始缓缓倾斜,然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向后倒去!
轰隆隆——!!!
庞大的树冠砸在地面,激起漫天尘土和枯叶,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
叶岚甩了甩被震得生疼的手臂,看着眼前被清出的一片“空地”,尽管微小,却让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她咧嘴一笑,尽管笑容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狰狞,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条路走不通?那我便亲手砍出一条路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也不去管什么方向、什么迷阵,只是认准了前方,再次举起了长剑
“斩!”
“再斩!”
“给我倒!”
一时间,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密林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金石交击之声!每一次碰撞都如同惊雷,震得林间栖息的一些微小生物惊慌逃窜。紧接着,便是一棵接一棵参天巨树倒下的恐怖轰鸣!尘土飞扬,枝叶断折,大地不断震颤
叶岚仿佛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的伐木机器,机械地、却又带着一股狠戾的执念,一剑又一剑地挥出。虎口早已崩裂,渗出的鲜血将剑柄染红,又因为反复的震动和紧握而干涸,只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裂口和暗红色的血痂。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衣背,手臂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酸胀颤抖,但她眼中的光芒却从未熄灭。
不知挥出了多少剑,砍倒了多少棵树。当她终于因为力竭而不得不停下,拄着剑剧烈喘息时,她抬起头。
头顶,终于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厚重树冠。一片开阔的天空映入眼帘,虽然依旧被淡淡的灰雾笼罩,但至少能看到太阳模糊的轮廓,洒下些许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芒
身边,是堆积如山的断木残枝,一片狼藉,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她随便找了一截相对平整的粗壮树干,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喘着气
放眼望去,前方,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伫立的巨树森林,如同沉默的绿色城墙,透着亘古的冷漠。身后,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景象,只不过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树桩和倒下的树干,像是一条被暴力开辟出的、粗糙而漫长的“伤疤”
除了她自己弄出的动静,这片森林依旧死寂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声都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除了这些树,再没有任何活物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晰、甚至有些响亮的肠鸣声,从她腹部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饿了……
叶岚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腹中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提醒着她这具筑基期的身体,还远未达到辟谷的境界,需要食物和水来维持生机
可现在纳戒打不开,辟谷丹取不出来。就算能取出来……叶岚皱了皱鼻子,那玩意又干又没味,她才不想吃!她的纳戒里,可塞满了秋月准备的各色精致点心和食材,本来还想着在秘境里给月儿露一手,或者自己偷偷打牙祭……麻辣兔头、香酥烤鸡、甚至弄个小火锅……
这念头一起,饥饿感顿时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烧得更旺了。胃部一阵抽搐,口中唾液疯狂分泌
“啧!” 叶岚懊恼地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低声骂了一句:“叫什么叫!除了叫唤你还会干什么!有本事自己变出吃的来!”
仿佛是为了发泄这股无处安放的烦躁和饥饿感,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前方最近的一棵巨树,再次狠狠挥出了一剑!
“咔嚓——轰隆!”
巨树应声而倒,重重砸在地面。
然而,就在尘土飞扬之中,叶岚的眼睛却猛地瞪大,瞳孔收缩!
只见在那棵倒下的巨树根部位置,一个毛茸茸的、体型异常肥硕的白色物体,正被树干牢牢压在下面,一动不动!
那是一只……兔子?一只比普通野兔大了至少两三倍的雪白兔子!
它……被砸死了?!
一瞬间,叶岚的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惋惜”之情,如同火山爆发般涌上心头!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一动不动的肥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然后……
晶莹的、充满“悲痛”的泪水,开始不争气地……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