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落在楚河盘坐的蒲团上，像一层薄金洒在旧书页上。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仍在调息。
可脑子里早就炸开了锅。
不是那种初来乍到、惊慌失措的乱撞，而是真正开始推演下一步该怎么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既要稳，又不能太稳。
他知道不能再装傻充愣了。
躺太久不醒，反而显得心虚。合欢宗的人个个眼毒如鹰，一个眼神不对都能被解读成“此子图谋不轨”。他得动，但不能猛动，得让动作看起来像是勉强支撑。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推开。
云绾绾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袖口绣着银丝缠枝莲，发髻未乱，眉目如霜。她没说话，只是朝他轻轻抬了下手，掌心向外，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河缓缓睁眼，动作迟缓地起身，膝盖微弯，肩膀略塌，一副灵力未复的样子。他低声道：“我已调息完毕，可随圣女前行。”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试探——他故意用了“圣女”这个称呼，而不是更亲昵的“绾绾”或“道侣”，看她会不会纠正。结果她没反应，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头。
楚河跟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控制在“勉强能走”的程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踏上回廊。
外头的天光比屋里亮得多，空气也清了几分。廊下种着几株梨树，花瓣随风飘落，打在石阶上无声无息。远处传来弟子练功的喝声，节奏整齐。
可就在他们踏出门槛的一瞬，四周安静了一瞬。
原本在扫地的小弟子停了扫帚，晾衣的少女偏过头来，连远处广场上对练的两人也收了招式，目光齐刷刷往这边瞟。
楚河眼角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成了焦点。
但他面上不动，继续慢吞吞往前走，心里却已经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围观模式启动！】
他余光扫去，发现那些视线一触即收，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可等他们走过一段路，背后又响起窸窣私语。
“那就是前任道侣？”
“听说昨夜才完成第九次双修……”
“看他走路都费劲，真扛得住圣女的炉鼎反噬？”
“嘘！小点声！圣女还在这儿呢！”
楚河听得真切，嘴角差点抽搐。
炉鼎反噬？你们能不能别一张嘴就往歪里想？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45分也好意思叫“深度绑定”？放我们单位这绩效连年终奖都没份，顶多算打卡上班混了个出勤！
更离谱的是，他一边听着这些议论，一边悄悄调动面板。
【云绾绾：好感度45/100】
数字稳稳挂着，一分没变。
他眉头一皱。
这就怪了。
按理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是正式解除婚契的公开露面，云绾绾哪怕装也该装点温柔体贴吧？比如回头问他一句“累不累”，或者伸手扶一把，都能让场面看起来更“圆满”。
可她全程没回头，也没说话，步子走得不快不慢，距离他也保持在一臂之外，标准的“同门并行”距离。
一点亲密举动都没有，好感值居然还能卡在45？
楚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现代恋爱游戏里，好感度是动态的。你送朵花+5，说句情话+3，冷脸相对-2，动手打架直接归零。可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既没加分也没减分，态度冷淡得像在带实习生交接工作，系统却硬给打了及格线。
要么是系统错了，
要么是这个世界的好感逻辑根本不一样。
他偷偷瞄了眼前方的背影。
云绾绾步伐轻盈，裙摆微扬，侧脸线条冷峻。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周围的骚动，神情平静，目光望向前方执事殿方向。
可楚河不信她是真淡定。
他记得昨晚最后一次双修结束时，她靠在他肩上喘息，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他的衣角，低声说了句“结束了”。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演技，现在回头看——
说不定那才是她情绪最外露的一刻。
之后她起身整理衣衫，回到此刻这种“公事公办”的状态，反而是收敛。
也就是说，45分，可能是她的起点，而不是波动值。
念头一起，楚河后背微微发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不在于“她为什么对我有好感”，而在于——
她凭什么在我还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给我打了45分？
是他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情债？还是宗门任务强制绑定的结果？亦或是……某种他还不知道的规则在起作用？
他越想越深，脚步也不自觉慢了半拍。
前方云绾绾忽然停下。
楚河赶紧低头，装作喘气的模样，手扶栏杆，胸口起伏。
其实他根本不累，纯属表演。
“走不动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还好。”楚河摇头，“只是灵力尚未归位，步伐有些虚浮。”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道：“再过片刻便到执事殿，你若支撑不住，可直言。”
“不必。”楚河笑道，“我能行。”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见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担忧？
他立刻调出面板。
【云绾绾：好感度45/100】
还是45。
情绪有变化，数值没动。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系统认的不是表面情绪，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期待、承诺、责任，甚至是命运层面的绑定。
难怪别人看不懂。
因为在肉眼看来，云绾绾对他冷漠疏离，连基本的关切都欠奉；可在系统眼里，她早就跨过了“普通相识”的门槛。
这就好比两个刚领证的夫妻，对外宣称“还没开始谈恋爱”，实际上法律关系已经成立。
楚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拿着成绩单偷看老师评分的学生——明明考试还没开始，卷子上却已经写着“基础分45”。
不公平啊！
他正腹诽着，耳边又传来新的议论。
“你们发现没有，圣女今天亲自引路……以往哪位道侣享受过这待遇？”
“可不是嘛，前任连面都没见全就被送走了。”
“这位就算资质平平，也得了天大的机缘。”
“机缘？我看是灾星上门还差不多。圣女何等人物，怎会真心选他？”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说？”
楚河听着，心里冷笑。
说得好像我稀罕这机缘似的。
他要的是活命，不是争宠。
可这些人的反应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在他之前，云绾绾的道侣似乎换得挺勤。
而且待遇远不如他。
没人提名字，没人说结局，甚至连“前任们”有没有活下来都没人敢问。这就说明——
这段关系，大概率不安全。
他再次看向面板。
45分，不多不少。
既不像真爱，也不像杀意。
倒像是……任务进度条。
楚河咬了咬牙根。
如果是任务，那就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他搞清楚规则，就能反向利用。怕就怕这好感度是单向锁定，一旦触发后续机制，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悄悄退后半步，拉开一点点距离，假装整理衣袖。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测试——如果云绾绾对他真有某种隐形牵连，那物理距离的变化是否会影响数值？
三秒后。
【云绾绾：好感度45/100】
依旧稳定。
看来距离不影响。
那影响的是什么？
他抬头，正好撞上前方云绾绾的侧脸。
她也在看远处广场上的弟子们，目光落在一群正在练习双修阵法的年轻人身上。那些男女两两相对，掌心相贴，灵气交织，动作亲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楚河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他心中警铃大作。
等等！这个反应……和好感度有关？
他立刻集中精神，重新读取面板。
【云绾绾：好感度45/100】
没变。
但他不信。
因为他清楚看到，就在她手指蜷缩的那一瞬，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异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意识。
就像信号不良的耳机突然闪了一下杂音。
可惜面板没更新，否则他真想看看那一刻是不是跳到了46，或者干脆跌到44。
他压下冲动，决定不再频繁查看。
太危险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闭眼凝神，万一被人当成走火入魔，或者怀疑他在用秘法窥探圣女心意，那就真成把柄了。
他改用观察代替测试。
不再依赖面板，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脑子去分析。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当周围有人提到“道侣”“双修”“情劫”这些词时，云绾绾的步速就会微妙地放慢一丝，眼神也会短暂失焦。
但她从不开口纠正，也不做任何回应。
就像是在忍耐什么。
而他自己，作为话题中心，反而成了最安静的那个。
没人敢上来搭话，没人敢直视他眼睛，就连那些原本好奇张望的弟子，在与他对视后也都迅速低头避开。
不是敬畏，是忌惮。
楚河明白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身份早已被贴上了标签。
也许不是“圣女心上人”，而是“下一个祭品”。
他忽然有点想笑。
穿越第一天以为自己要应付桃花运，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可能是殡葬业重点客户。
这落差，比大学开学发现专业是殡仪管理还刺激。
他正想着，一行人已走到执事殿东侧回廊中部。
前方是宽阔的青石通道，通往登记大厅。左右两侧都有弟子驻足观望，窃语如潮水般起伏。
“他走路都不利索，真能通过试炼？”
“别说了，听说清虚长老都亲自关注了。”
“可圣女对她态度太反常了……既不亲近，也不冷待，像是……等着什么发生。”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但楚河听得真切。
他心头一震。
等着什么发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刚刚建立的认知体系。
如果说45分是起点，那终点是什么？
如果这场关系是任务，那考核标准又是什么？
而云绾绾现在的沉默，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在等某个时刻的到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云绾绾的背影。
她依旧站得笔直，发丝在风中轻扬，像一幅静止的画。
可楚河知道，这幅画底下藏着火药。
只差一根引信。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疑问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必须继续装下去——装虚弱，装无知，装对一切都懵然不知。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迷茫。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
执事殿内，香火袅袅。
登记弟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微闪，随即低头记录。
“姓名？”
“楚河。”
“关系性质？”
“原为临时道侣，今日申请解除婚契绑定。”
“双方自愿？”
“自愿。”楚河答得干脆。
云绾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印泥按下，玉简录名，契约断裂之声如丝线崩断，轻不可闻。
手续办完，不过盏茶功夫。
楚河接过补偿灵石与丹药凭证，脸上笑意温顺：“多谢圣女成全。”
云绾绾起身欲走，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楚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对那个女孩子说四个字……”
云绾绾脚步一顿，指尖微颤。
她缓缓回头，眸光微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哪……哪四个字？”
楚河猛地凑近，唇角勾起一抹邪笑，一字一顿：
“再！来！一！次！”
云绾绾瞳孔骤缩，脸颊瞬间涨红，扬手就要甩他耳光。
楚河早有预料，顺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晃了晃手中的传音令牌，在她耳边温声细语：
“再见了，我的圣女大人。要是……想我了，记得随时给我传音哦。”
话音未落，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冷冽：
“不过，我说过，我这个人有洁癖。如果让别的男人碰了你……”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是真的嫌脏。”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离去，背影潇洒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风穿廊而过，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云绾绾鬓边的一缕青丝。
她僵立原地，指尖冰凉，心跳紊乱。
那一句“嫌脏”，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她最隐秘的角落。
不是羞辱，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仿佛她的身体，只能属于他一人玷污。
可他们明明已经解契了。
明明……
她咬了咬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低声喃喃：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梨花瓣落在石阶上，碎了一地。
阳光依旧明媚。
可有些人，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