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主厨的记忆

作者:鱼塘炸鱼 更新时间:2026/2/28 23:51:57 字数:3981

“各位客人,你们已经用过餐了。”

主厨站在大堂中央,佝偻的身影被头顶的水晶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谢惠顾。我要关店了,请离开吧。”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黄铜雕花大门轰隆隆的自行打开了。

门外,黑雾翻涌,夜风灌进来,吹得大堂里的桌布猎猎作响。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面面相觑。

真放他们走?

太奇怪了。

先是把他们骗进来,逼他们吃那些要命的东西,有人死了,有人被吓得半死,到头来一笼包子吃完就……放人?

没人敢信。

万一刚踏出门,就被那些红衣女招待从背后一刀捅了呢?

门口的位置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王子明靠在门框边上,歪着脑袋往里看,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本来做好了在门外蹲一整夜的准备,结果门突然开了,里面的人居然还活蹦乱跳的。

“……不是,你们没死?”

里面一个幸存者也在看他。

“王子明?你也没死?”

两边大眼瞪小眼。

王子明下意识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脸色复杂。

他白挨了那一脚?

主厨原来就没打算杀人?

那他之前那番拿命去赌的心理博弈算什么?

自作聪明白遭了一顿罪?

王子明的嘴角抽了抽,把涌上来的憋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算了。

活着就行。

诡异的心思,猜不透就别猜了。

不过,王子明看向沐莹莹和苏霜儿他又隐隐有所猜测。

这两个女人和她们那辆自行车不简单啊。

大堂里依旧没人敢先走。

“走吧,霜姨,莹姨。”

白夜开口道,她觉得主厨不像是出尔反尔的人。

苏霜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搭在车座上,推着白夜的自行车就往门口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

沐莹莹跟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钢管,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女招待拦路,才稍稍放松了些。

主厨站在原地,没有追来的意思。

三人走过大堂,穿过门廊,推车跨过了门槛。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陷阱,没有偷袭,大门安安静静的敞着。

她们真的出来了。

众人看着苏霜儿和沐莹莹平安走出酒店,终于绷不住了。

“走走走!快走!”

一窝蜂的站起来,连滚带爬的往门口涌。

有人被椅子绊了一跤,爬起来也不拍灰,撒腿就跑。

有人冲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女招待追上来,才敢大口喘气。

短短半分钟,大堂被清空了。

大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荡荡的黄金座椅。

人群散在酒店门外的空地上,惊魂未定。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两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没看见吗?主厨对她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还单独做了包子端过去。”

“她们该不会跟那个诡异有什么关系吧?”

“嘘……别瞎说……小声点,但确实奇怪。牵着辆破自行车就进去了,毫发无伤。”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苏霜儿和沐莹莹的方向飘。

苏霜儿懒得理。

沐莹莹冲一个盯着她看的男人挥舞铁棒,狰狞的疤痕脸露出凶恶的笑,吓得那人赶紧把头转开了。

其他人看她那么凶的样子,也都不敢再讨论了。

白夜倒是听到了那些议论,但也没放在心上。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门外的黑雾还没散。

浓稠的黑雾依旧笼罩着周围的街道和废墟,伸手不见五指。

酒店周围有一小片区域被某种力量压制着,雾气稀薄,勉强能看清路面,但再往外走就是一团漆黑。

“雾还没散,没法走。”

苏霜儿皱着眉,目光扫过四周。

“先在这附近等等吧。”

沐莹莹也看出了状况,拿钢管往地上一杵,靠在白夜的车身旁边站定。

就在这时,白夜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回头看去。

主厨站在酒店大门口。

他没有出来,就站在门槛内侧,佝偻的身影被身后大堂的灯光勾出一道轮廓。

他朝白夜的方向抬起了一只手。

慢慢的,挥了挥。

像是在道别。

白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轰……”

低沉的震动从酒店内部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断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地震了?”

有人惊叫出声。

酒店的外墙上,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二楼的窗框处开始蔓延,迅速的扩散开来。

瓷砖开始脱落。

先是零星几块,啪嗒啪嗒砸在台阶上碎成粉末。

紧接着,大片的外墙装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结构。

“快跑!离远点!”

众人慌忙后退,连滚带爬的拉开距离。

但又不敢跑太远,酒店周围这一小片被压制的区域是唯一没有黑雾的地方,跑出去就可能面对未知诡异的攻击。

苏霜儿一把推着自行车退后十几米,沐莹莹紧跟在旁边,钢管横在身前,警惕的盯着正在崩裂的建筑。

酒店在塌,金碧辉煌的外墙成块剥落。

二楼的水晶窗户炸裂,碎玻璃如雨点般洒落。巨大的门廊廊柱从中断裂,轰然砸下,在地面砸出深坑,溅起漫天灰尘。

三楼的阳台带着铁栏杆和花盆整个脱离墙体,坠落后摔得粉碎。那盏巨型水晶吊灯也从天花板坠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巨响,晶片四散飞溅,在灰尘中折射出最后的光芒。

轰,轰,轰。

建筑一层接一层的坍塌。

主厨,自始至终站在大堂里,一步都没有动。

崩落的天花板碎块砸在他肩头,他没有躲。

断裂的横梁从头顶落下,他也没有闪。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曾经的穹顶一片片碎裂。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怅然,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

酒店的主体结构垮塌,钢筋混凝土倾泻而下,将一切掩埋。

烟尘冲天而起,呛得所有人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等尘烟渐渐散去,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酒店没了。

曾经灯火通明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堆。

碎石、断钢筋、破碎的瓷砖和玻璃渣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

废墟在收缩。

碎石和断壁残垣缓缓向中心坍缩,钢筋扭曲,混凝土被碾成粉末,所有的废墟都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压缩、挤压、凝聚。

废墟堆的面积越来越小,向中心凝聚的密度却越来越高。

原本占了半条街的废墟堆,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收缩,凝聚成了一块三四米高的漆黑巨石。

巨石表面漆黑如墨,质地致密得看不到一丝缝隙,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矿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白夜看到了。

巨石之下,压着一个人。

主厨。

他整个身体被那块漆黑的巨石死死压住,七窍渗血,面容扭曲。

佝偻的脊背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可他没有死。

他那双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还在动。

枯瘦的手指抠进碎石的缝隙里,指甲翻起,鲜血淋漓。手臂上的肌肉在皮肤下绷得像钢缆,每一根青筋都凸起跳动。

他想起来。

强撑起来。

在拼命的想从巨石下面撑起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幽光,透出不肯熄灭的意志。

可那块巨石纹丝不动。

每一次他用尽全力撑起一丝缝隙,石头就会重新压下来,更重,更狠。

血从黑色巨石的底部渗出来。

鲜红的,一滴一滴,汇成细流,顺着地面的裂缝蔓延。

浓烈的血腥味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白夜是灵魂状态,照样被这股味道冲得一阵恍惚。

然后,记忆来了。

这陌生记忆在场上每一个人脑海中浮现。

这是主厨的。

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破碎记忆碎片,混着弥漫的血腥气,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这是主厨的劫。

他渡不过去,在场的人很可能都要死。

死在这血气弥漫的苦痛记忆之中。

白夜手里始终攥着的那个黑色蝴蝶结微微发烫,散发出隐隐的漆黑幽光,像是在警告她:危险正在靠近。

但还没到危急的时刻。

她无意识的攥紧蝴蝶结,主厨的记忆碎片灌入脑海。

主厨是个孤儿。

他无名无姓,无根无萍。

他靠捡别人吃剩的馒头、喝水沟里的脏水活下来。

困了他在桥洞下睡觉,饿了和野狗抢食。

七岁那年冬天,他在一家包子铺的后门口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嘴里塞着半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食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他面前,一边给他喂包子一边的骂。

“小兔崽子,饿成这样也不知道来敲门,死在我店门口多晦气。”

老头姓陈,是这家包子铺的老板,镇上的人都叫他陈师傅。

妻子死了,女儿陈巧儿还小,他一辈子就守着这间铺子,每日和面调馅,蒸着包子。

陈师傅不仅收留了他,教他识字,也教他和面。

这些他都喜欢学。

“你手指头长,捏褶子做包子是块好料。”

陈师傅看着他包出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子,点了点头。

“小子多学多练。”

他就练。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揉到胳膊酸的抬不起来。

手掌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磨掉了再长新的。

三个月后,他包的包子比陈师傅的还圆。

半年后,有老顾客尝完他蒸的包子,愣了半天,问陈师傅。

“老陈,你最近手艺见长啊?”

陈师傅嘿嘿笑,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是我,是这小兔崽子。”

他有天赋。

他对烹饪有种直觉。

面团在他手里,醒发的时间分毫不差;馅料的调配,咸淡恰到好处;灶上的火候,大小全凭感觉就能掌控。

别人要练三年的东西,他一年就通了。

陈师傅看在眼里,嘴上骂着小兔崽子别得意,背地里却开始教他更多的东西。

教他的不再只是包子,还有炒菜、炖汤、烧鱼和卤肉的功夫。

从简单的家常菜到镇上红白喜事的席面大菜,陈师傅把自己几十年的手艺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

他疯狂的吸收着一切。

几年过去,那间小小的包子铺已经装不下他了。

他开始琢磨新的菜式,试验着各种做法,饭馆的客人越来越多,口碑也越传越远。

包子铺变成了饭馆。

饭馆变成了饭店。

饭店越开越大,变成了镇上气派的酒店。

陈师傅退了下来,每天就坐在后厨的角落里抽旱烟,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指挥一整个厨房,偶尔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出息了,更多时候只是笑。

小师妹偷偷投来倾慕的目光,他都看在眼里。

他也会时不时傻笑,更努力的做菜赚钱。

他想等再攒够钱,就跟师傅说,要娶师傅的女儿也就是小师妹为妻。

他偷偷看向小师妹,眼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段日子,他春风得意,对未来满是希望。

可是,那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酒店刚过了午市,后厨正在收拾。

前厅的师兄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满头冷汗。

师兄是个稳重的人,很少那么惊慌失措。

“师弟,外面来了个客人,说要点菜,说饿的不行。”

“那就做呗。”

“可是那人……看着怪吓人的。”

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看到了大堂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人。

瘦。

瘦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挂在身上,像晾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

他的颧骨和锁骨尖锐的凸出来,手腕的骨节也根根分明,皮肤紧紧包着骨头,看不到一丝肉。

可那西装面料是好的。

皮鞋也是好的,擦得锃亮,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

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深深凹陷在眼眶里,却亮的出奇,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充满了贪婪与饥饿。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裂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饿,太饿了。”

“我好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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