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车上罗盘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微微偏转的小动静。
整根指针猛的弹起来，啪的甩到另一个方向，然后开始疯转。
指针转成了一团虚影。
银白色的针尖彻底染成了深红色，疯狂旋转，左右摆动，完全定不住方向。
罗盘底盘的边缘闪烁暗红色的光，如同被摁下了警报。
白夜心里一沉。
“霜姨！莹姨！”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罗盘——罗盘在狂转！”
苏霜儿和沐莹莹同时扭头。
沐莹莹的提肛运动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嬉皮笑脸刷的收干净，眼神一变，气质判若两人。
苏霜儿几步冲到车前，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指针还在疯转，红光一闪一闪的往外蹿。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上次它只是偏了几度，就探测到了一只痔疮诡异。”
苏霜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它转成这样……”
她没把话说完，但沐莹莹已经拎起了唐刀，刀鞘都没解。
她目光锐利的扫视四周，桃花眼里的玩世不恭褪尽，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
“我们不会被诡异包围了吧？”
沐莹莹猜测。
白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地面上开始冒出缕缕黑烟。
黑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无声的蔓延开。
雾气迅速蔓延，很快没过脚踝，淹没膝盖，向腰部攀升。
红月的光被雾气吞掉，视野急剧缩小。
车队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怎么回事！”
“天呀，怎么那么多诡异黑雾！？”
冷风吹过，吹得冒冷汗的人一个激灵。
然后，风声被一声惨叫盖过。
“别吹风——风好痛——把我的腿锯掉！求求你锯掉它——”
那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尖锐又凄厉。
白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黑雾里开始出现轮廓，不止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影子在雾中浮现，姿态扭曲，不似人形。
最先从雾里爬出来的，是一个四肢畸形的东西。
它的每一处关节都鼓出了黄白色的肿块，像串在骨头上烂透的葡萄。
手指、脚趾、膝盖、肘关节，全部肿大变形。
皮肤被撑得极薄，能看到底下扎在骨缝里的白色晶体。
它不敢走，甚至不敢让脚沾地。
它用拧成麻花状的手掌和膝盖撑地挪动，每挪一寸，骨缝里就传出咯吱的声响。
口水混着血丝从它合不上的嘴里往下滴，下颌关节也被肿块撑得歪向一边。
“别碰我——风好痛——”
它一边哀嚎一边爬，浑身剧烈抽搐。
双手悬在半空，想去捂肿胀的膝盖，又不敢碰。
“这应该是痛风……”沐莹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痛风的诡异！？”
白夜还没回话，第二只从雾里钻了出来。
这个更让人没法直视。
它没有完整的头颅。
脖子以上是一团巨大的、翻卷的暗红色肉瘤。
肉瘤里倒插着几根布满黑黄斑块的巨型牙齿。
牙齿断裂的根部，粗壮的鲜红色神经暴露在外，不停蠕动痉挛。
它的身体抽搐僵直。
双手死死捂住肉瘤两侧，指甲深陷，抠出十道血沟。
它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持续倒吸的凉气，和间歇性的尖啸。
然后它开始用脑袋撞击地面和废弃车架。
它一下下实打实的撞击，溅出暗红碎屑，似乎只有脑震荡的眩晕，才能压住神经根部的剧痛。
“痛痛痛！我的牙！我的牙！”
白夜感觉灵魂都凉飕飕。
“这是牙痛！？又一种疾病？”
沐莹莹皱眉。
第三只从正前方的黑雾里钻出来，是一个极度佝偻的人形。
它的两侧腰腹通红，像揣着烧红的烙铁。
皮肤绷得发亮，薄到能看见底下嵌满的灰白色结石。
那些结石棱角尖锐，如同扎在烂肉里的碎玻璃。
它的脊椎极度弯曲，节节打颤。
脚趾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裂也毫无知觉。
“痛，给我碎了……全碎了……”
它一边嘶吼，一边捡起地上的碎石，朝自己的腰腹狠狠的砸下去。
一下，结石混着碎肉从腰侧破洞飞溅。
又一下，黑红的脓血溅了一地。
它不是在攻击，而是在砸自己。
似乎想把嵌在血肉里的结石，连同内脏一起砸出来。
可没几秒，砸烂的地方重新鼓起，新的结石在溃烂的肉里凝结、变大。
新一轮的绞痛把它拽回去，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蜷缩在地抽搐。
“这什么东西啊……”
白夜的声音干涩，这些诡异扭曲痛苦的神情都让人胆寒。
“肾结石。”
沐莹莹咬着牙说，脸色铁青。
“那是肾结石——它们全是病！”
黑雾里钻出来的，果然都是疾病的具象化。
痛风、牙痛、肾结石……更多的影子在雾气深处晃动。
而它们已经不只是在折磨自己了。
车队那边，惨叫声炸开了。
那只痛风诡异扑向了最近的面包车。
它的动作笨拙，用畸形的手掌和膝盖撑地爬行。
可它爬到车门旁，金属把手忽然开始变色。
一层黄白色的结晶从内部长出，迅速蔓延，覆盖了整扇车门。
金属在结晶的侵蚀下膨胀扭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车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就从外面炸开。
变形的金属碎片夹着黄白色晶体，飞射进车厢。
车厢里顿时传出惨叫。
白夜不敢再听下去。
“走！”
苏霜儿已经跨上了车座。
沐莹莹拎着唐刀冲向驾驶室，引擎轰的一声发动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挂挡，那只牙痛诡异已经摸到了她们的方向。
它冲着她们爬过来，速度不算快。
可那根暴露在外的巨型牙神经，朝着车身的方向伸展摆动，血色的黏液甩了过来。
这黏液看似如同鼻涕，实际上腐蚀性极强，车前盖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白夜低头一看，车前盖的喷漆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小泡，像是金属正在被腐蚀。
“它来了。”
白夜脱口而出。
苏霜儿已经动了。
她抄起一根备用的钢管，腰身一拧，手臂带动肩膀将它甩了出去。
嗡的一声破空。
钢管正中牙痛诡异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把它整个掀翻在地，那团翻卷的肉瘤凹进去一大块。
可它没死。
它挣扎了两秒，又开始往起爬。
那根暴露的神经抽搐的更剧烈了，尖啸声也越发刺耳。
“它没死！”
沐莹莹喊道。
白夜死死盯着那只诡异，不放过任何细节。
它的整个头部都被砸了个正着，可它还在动。
但在被砸的瞬间，它暴露在外的牙神经断了一根。
断掉神经周围的肉瘤，也明显萎缩了一圈。
牙神经。
那是它的病灶，也是它的命门。
“霜姨！打它的神经！”
白夜急切提醒。
苏霜儿没有丝毫犹豫。
她抄起第二根钢管，瞄准了那巨大蠕动的鲜红牙神经。
出手。
钢管带着劲风，贯穿了肉瘤的正中央。
里面的牙神经被连根捅断。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后，牙痛诡异整个炸开了。
没有碎肉和骨头。
诡异化成了一团血雾，又在空气中彻底消散，没留下一点痕迹。
死法和之前那只痔疮诡异一模一样。
“打病灶就能杀死！”
白夜喊道。
沐莹莹一脚油门，车子猛的冲了出去。
还没松口气，白夜就看见更多的影子从黑雾里涌了出来。
痛风、结石，各种诡异接踵而至。
一只偏头痛诡异从侧面逼近，它的半边头颅鼓的像气球。
头皮上暴凸的血管一下下膨胀，黑色的眼泪从它面瘫的半边脸淌下。
“要炸了……脑子要炸了……就要爆炸了……”
它对着车灯嚎叫，双手疯狂的抠挖自己的眼球。
然后它朝车灯扑了过来。
“左转！”
苏霜儿喝道。
沐莹莹猛打方向盘。
车子轮胎碾过碎石，车身剧烈侧倾，堪堪避开了它的扑击。
白夜回头看了一眼罗盘，它还在疯转。
红光闪烁，指针疯狂的左右甩动，完全指不出方向。
“罗盘废了！”
白夜的声音带上了慌意。
“它定不住方向，到处都是诡异，探测不过来！”
苏霜儿咬了下牙。
“先往诡异少的方向冲。”
沐莹莹踩死油门，车子在黑雾中疯狂突进。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米，更远处是化不开的黑暗。
车队彻底乱了。
引擎轰鸣、喇叭与惨叫混作一团。
有的车在突围，有的车在原地打转。
白夜看见一辆轿车被三只诡异围住。
车窗被结晶覆盖，正从外向内侵蚀。
车里的人在砸窗，可根本砸不穿。
接着结晶蔓延到车门框，整扇门膨胀变形，随即炸裂。
车厢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白夜收回目光。
不能再看了。
她看向王子明的车队方向。
那辆改装越野车就在两百米外，也在黑雾里疯狂打着方向。
两道摇摆不定的光柱在雾中乱晃，显然驾驶员也迷失了方向。
隔着黑雾，白夜隐约看见王子明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两边的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茫然。
你也不知道往哪跑。
我也不知道。
对视不到半秒，王子明就缩回车里。
越野车猛然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各跑各的。
前面又有一只诡异挡路。
“抓稳了！”
沐莹莹吼了一声。
沐莹莹踩死油门往前冲。
后面传来结石诡异的嘶吼，它没有追来，还在用石头砸自己的腰。
车灯前方，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雾气薄了一些。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没有诡异的影子。
沐莹莹没有减速，车子一头扎了进去。
总算找到个暂时安全的地方，罗盘上的红光终于弱了一点。
但指针的旋转不停，只是慢了些。
沐莹莹握紧方向盘。
苏霜儿站在车门口，钢管还攥在手里。
她们周围暂时没诡异靠近，但不远处却还能看到黑雾在不停翻涌，听到那些诡异的声音在嘶吼。
“这些都是病。”
白夜凝重道。
“痔疮、痛风、牙痛、肾结石、偏头痛……全是疾病变成的诡异。”
她顿了一下。
“这些诡异的弱点都是它们的病灶。”
“打中病灶就会炸成血雾，打不中就杀不死。”
苏霜儿点点头，接着道：“可知道弱点也不好办。”
她的语气凝重。
但白夜注意到，她攥着钢管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是不好办，诡异太多了。”
沐莹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
“刚才那片雾里起码有几十只，还在不停的冒，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远处的黑雾中，引擎声变得稀疏。
惨叫声也少了。
危机并未解除，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