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瑜是我高中的学妹,比我小两届。我高三的时候她高一,现在她高三我大二。
我在高中接触到的美术生在提到她时,有人会露出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笑脸:眼中不带任何感情,绷住的两颊内侧形成一个圆,围住自己弧度很小、闭着的嘴。
响应教育局“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尊重学生个人尊严”的倡议,我曾就读的新城第一中学在当时决定:不在校内继续张贴学生的的考试成绩排名。老实说,这项举措对学生没什么帮助。
第一学期的第二个月初,经历过入学以来的全科目小测验,部分高一新生会收到前往教导处的通知。在老师们和王主任的劝说下,他们中的少数人会成为新一批的美术生。
这批人进入美术班,聚在一起商量团购画具,想拉拢更多的美术生加入。他们找到正在用松节油稀释颜料的瑾瑜,讲起了“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画画呀”。
瑾瑜接过一张满是签名的购物清单,看了很久。
“这些不好用。”她说。
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这件事,不清楚对方说的松节油是什么东西,但被瑾瑜的做法逗笑了。
我向她发出邀请,以增加学业经历为交换,让她为校报的“艺术角”栏目投稿。她同意了。
在高中时期有过互帮互助,再次见到她是我刚搬出大学宿舍的时候。我当时经济窘迫,在四处寻找适合的打工地点。
周日上午,因为大学生的身份,我没有得到工作。中午时分,我坐在沿河公园的长椅上,空着肚子,对天发呆。
银杏树投下的绿荫遮蔽了我的全身,树梢上扇形叶片的弧边在我的眼前晃悠。蔚蓝的天空中有一道航迹云,歪歪扭扭的白线向远方延展。
只要下午的面试通过了......只要......啊,好想融化在这天空里......
肚子的深处发出空荡荡的回响,饥饿使我的精神在恍惚和不安间来回摆动。
“学长?”
一个柔和、略带沙哑的少女声音,从我下巴指着的河滨大道响起。
脖子把脑袋拽起来,我看向自己前方的人行道。
我看到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在便服外穿了一件校服外套。
那是件随着深圳风格校服的流行,许多高中淘汰掉的“面口袋”运动外套。蓝色为主色调,搭配着白色,在老式校服的背部组成倒立的大三角。“一”和“中”两个字交叠于圆圈的中心,在外套左胸处组成一个船舵样式的校徽——这是新城第一中学的标志。去年夏天,我从那里毕业了。
“哦,还真是学长。”女生说。
“你是......”
我盯着女生,开始在脑海里搜索。我见过她这张脸,见过她那长眼角。
“杜嘉年,”女生指着我,“通讯社?”
“啊......啊!是学妹啊。”我松了一口气。“我给你的作品拍过照,那什么......拉斐尔?”
“呃......”瑾瑜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卡拉瓦乔。”
“对,对对!我记得。卡,卡什么......卡皮巴拉!我记得呢。”
“......”
她什么都没说,半眯着眼,盯着我看。接着看了看道路左右。
“学长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我靠向铁花椅背,双臂搭在了腿上。“没做什么,就......晒晒太阳,补补钙。”
“这个时间?”
“嗯,这个时间......”
我把左手腕往眼前凑,想看下电子表上的时间。
大道对面,基督教堂旁边的西式小钟楼响了一声。我被突然的,还很响的声音吓了一哆嗦。
我抬头望去,大圆盘里的时针指着罗马数字“Ⅰ”,分针指着罗马数字“Ⅻ”。
“我是在,就是......”
我放下手臂,投向瑾瑜的视线从她肩部向一旁偏移,看向无人的街道。
“没做什么,”我说,“单纯闲着而已。”
“学长现在是大学生了呢。”
“对,我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我挠了挠耳后,咳了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练习。”她拽了下肩头由画板延伸出的背带。
“星期天还练习?”
“对。”
“你很努力啊。”
“还好。”
“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嗯。”
“啊,是嘛。”
我什么也不说了,垂头面朝大地。
“学长。”
“嗯?”我抬起了头。
瑾瑜的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盯着自己脚边。她晃悠着抬起右脚,往地上一踏,一颗小石子从她的鞋边飞了出去。
“要稍微麦当劳一下吗?”她看向我,“我请你。”
我忽的一下站起来,不过膝盖马上软了下来。“我这是......不,我想说......可以吗?”
“怎么了?”
“没有,我、我就觉得......你人还怪好的。”
“哈哈,”瑾瑜发出带着慵懒气息的笑声,“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瑾瑜双腿并拢,站直了身子。她的脚跟抬了两下,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晃了晃。
“学长你到是挺怪的。”
“是吗?”
我跟在瑾瑜身后,做好了要是她的朋友从暗处现身,拿着手机说:“上当了上当了!笑死,瑾瑜的学长超搞笑的!”就以酷到身后爆炸的背影做个了结的觉悟。
我的觉悟在两份由瑾瑜付账的麦当劳套餐面前消失了。
“这个给学长吧。”坐在对面的瑾瑜把自己的汉堡递给我。
“这个我可以吃吗?我吃两个?”
“嗯。把你的麦乐鸡给我吧。”瑾瑜拿走了我托盘中的纸盒。“我不是特别饿。”
“行......吧。”
“学长最近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唉......”
我们边吃午饭,边谈论起两人的近况。
“你接受培训的画室不是在最东边的古镇吗?”我问。
“现在换到河西这边的一家了。方便一点。”
瑾瑜谈到自己换了新的美术补习班。
“......大概就是发生了这些事。”
“呜哇......听起来真糟呢。”
我向她讲述了自己升入大学以来的倒霉事。
当我提起刚搬入的出租屋,瑾瑜说出了一个令我意外的提议。
“你想早上到我那里去?”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把揉成一团的汉堡纸放到托盘上。
“嗯。到时候我顺路给学长带点什么,当早餐。就像以前一样,互帮互助。”
瑾瑜捏着麦乐鸡块,戳了戳装在小盒里的甜酸酱。
“我很高兴你愿意那么做,但没必要,我,呃......”
我想用“不吃早饭是大学生的荣誉勋章”来应对。可我没说出口。
“学长真是正经的大学生了呢。”
“嗯?啊......”
为什么要强调那种明摆着的事?
“居然会因为女生送早餐而高兴,透露出大学生特有的穷酸。”
我很想反驳,但舍不得放开手中的双层芝士堡。
“空手上门——猫狗不理,”瑾瑜说,“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我咬着汉堡,点点头。
“我最近状态很好。为了手上的感觉,我会在画室里待一晚......”瑾瑜用餐巾纸擦掉了指尖的油。“学校上课,老师不管美术生迟到还是怎么样。我回学校坐地铁——学长知道早高峰的地铁很臭吗?啊,抱歉,在你吃饭时说这些。”
“没关系。”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可是......臭?怎么回事?”
“化妆品的味道,还有香水......是混在一起的味道。身上还会蹭到别人的粉。”瑾瑜瞄了眼校服外套。
“这样啊。”
我拿起纸杯,喝加了冰块的可乐。
“......你的画室呢?”我问,“早上不给你待?”
“画室的话......倒也不是。”
瑾瑜缩起肩膀,双臂下垂,手藏在了桌子下面。
“早上有其他学校的人,”瑾瑜说,“还有些浪人生。”
“浪人生?”
“剑戟片里的那个‘浪人’。”
这说法听起来有点帅气。他们会像三船敏郎那样扭动肩膀,或者拿乌贼鱼下酒吗?
“是些大人,”瑾瑜说,“每年都想考进理想的大学。”
原来是大龄复读生啊,真会装模作样。屡战屡败的武士没有名誉可言,切腹谢罪吧!
“就是这样。”瑾瑜垂下眉毛,看着我,“我一个人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实在不想挤早上的地铁了......”
“你等下,让我想想啊......”
旁边的座位爆发出一阵怪笑。“我靠,这把稳了啊!”
我侧目看去,是三个敞开橙色条纹的灰色校服,露出T恤的男生。这些师大附中的初中部学生围着空桌坐在一起,玩手机游戏。他们的眼睛要贴到屏幕上了。
“哈哈哈,哦吼吼吼!快快快,向我集合,向我集——哎哟!我死啦!”
“他妈的,你一个人冲上去干什么?!”
“开黑不一起走,你搞毛啊!”
怪笑男生的快乐转瞬即逝,遭到两位同伴不客气的抱怨。
呵哼,我看着男生们笑了一声。“你想过来玩就来吧,”我对瑾瑜说。“不过我经常上早八课,等下告诉你备用钥匙藏在哪里。”
“谢谢学长。”
我没有回她的话,把直饮盖从纸杯上揭下,将冰块倒进嘴里,“咔啦咔啦”嚼了起来。
我可真差劲啊。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