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我站在齐腰高的窗台边。
“没什么......事情,吧......”瑾瑜说。
我看向窗外。
楼前的十字路口,有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妇女在等信号灯变绿。她戴着头盔,对身后的小女孩大声说话。说小女孩熬夜玩手机,说小女孩懒床,说小女孩上补习班要迟到。
“谁家小孩像你这样,你就应该感到丢——”
“我丢人个鸟!那咋啦?!”
小女孩在暑假前还是仰头张嘴、哇哇大哭,现在气势上不输母亲。
我关好窗户,拉上纱帘,室外的喧嚣减弱了。
我绕着茶几走到另一边,在瑾瑜身边席地而坐。阳光透过对面的白纱,让胡桃木桌面泛出光泽。
“啊,学校最近做了面荣誉墙呢,”瑾瑜把吸管插进盒装豆奶,“就是把以往优秀毕业生的照片贴到墙上。”
“现在不给在街上拉横幅了,结果在校内弄这种东西。我们“一中”真喜欢面子工程啊。”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撕掉封口的蓝色贴纸,从里面取出一块厚切吐司。
瑾瑜过来的早上,会给我带来同一家面包店的吐司。这家店的蓝色圆形贴纸上印着云朵,店名为“Cloud”音译过来的“克劳德”。方正吐司的厚度是超市里袋装切片吐司的三倍。
我吃到过的样式很多,比起主食,更像点心。眼前这个用坚果碎装饰的吐司从中间切开,夹着一大片黄油。
“说起来,”瑾瑜说,“荣誉墙上没有学长的照片呢。”
“怎么会有我呢?”我咽下口中咀嚼过的吐司。“要是可以,‘一中’恨不得把‘四中’过去的“清北生”全贴上去。”
“你......”瑾瑜松开了咬着的吸管,“你当通讯社社长的时候,在学校里不是做了很多好事吗?”
“我是为学生做好事,又不是为学校。教导处大概会把我的照片贴到通缉令,上......”我感觉噎得慌。
我朝桌上的瓶装乌龙茶伸出手。
“但是荣誉墙上有梁梓柔学姐呢。”瑾瑜说。
我的手停在了乌龙茶的瓶身上。冰镇过的饮料将我手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吸走。
“这样啊。她是‘新城大’呢......”
我把饮料瓶拽了过来。瓶底由水汽积蓄的圆环被扯开一个口子。
“你是怎么知道学姐的?”我问,“你进‘一中’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吧?”
“她是学校的名人吧。”
“啊,的确呢。”
我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茶水。饮料顺着喉咙流下,冰冷的感觉在腹部扩散。呼出一口凉气,我放下饮料瓶,用T恤擦掉手上的水珠。
“学长,”瑾瑜朝她对面的壁挂式电视扬了扬下巴,“放部电影看看。”
“今天想看什么?”
我站起身,坐到书桌前,唤醒了待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旁接有一个拓展坞。上面插着一个U盘,一个用数据线连接的移动光驱,还有一条长数据线连接到墙面上的电视。
“今天几号?”瑾瑜问。
“六......不对,”我看了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今天七号了。”
“这样啊......一号对应A,BCD......J,我们看首字母缩写是‘J’开头的导演吧。”
“你是像上次一样,用日期数字来对应字母排序吗?”
“对。”
“那......姜文?”
“好啊。”
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我操控鼠标,翻找自己分类的文件夹。
“好,”我说,“我们看《阳光灿烂的日子》吧。”
“不要。”
“怎么了?这可是姜文最好的作品。”
“说起姜文,不是《让子弹飞》吗?”
“算了,”我挠了挠脖子,“我们折中一下,来看《一步之遥》吧。”
“你枪毙我吧。”
“你是了解我的,我手上可没有指着好人的枪。”
我点了点鼠标,关掉命名为“姜文”的文件夹。
“那就换人。J,J......”我念叨着英文首字母,靠向椅背,“卡梅隆?”
“杜琪峰。”
“这不对吧?”我双手握住木椅的扶手,撑起自己的身体,转头看向瑾瑜,“杜琪峰是‘D’开头啊。”
“学长,卡梅隆的英文全名是James Cameron,对吧?”瑾瑜眨了眨眼睛。
“没错。”
“杜琪峰的英文名是Johnnie To吧。”
“......角度清奇,倒也不是不行。下个月我选成龙。瑾瑜,《暗战》怎么样?”
“好啊。”
操作完电脑,我坐回瑾瑜身边。
我抬起头看向电视,扁长的蓝色棱形上出现红字,香港电影制作公司“银河映像”的标志一闪而过。随着字幕的浮现,液晶屏中开始播放由刘青云和刘德华主演的差人捉贼——谈判专家和变装盗贼间的“猫鼠游戏”。
瑾瑜看着电影,把小盒里的蓝莓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我从纸袋中取出另一块吐司。白色的切面中夹着融化的黄色——这种柠檬芝士风味的吐司吃起来像柠檬蛋糕。
“好年轻的刘德华。”瑾瑜说。
“的确呢。以他现在的岁数,应该是不能再男扮女装了。”
“以他现在的演技,配合化妆技术还是没问题吧。这部电影里,他假扮成女人的化妆太敷衍了。”
我们聊起眼前和其他电影中的刘德华。
“那挺好,”我说,“《流浪地球》里的图恒宇既可以当爸爸,也可以当妈妈了。丫丫再次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学长真是魔鬼啊......”
把吐司最后的边角丢进嘴,我拿起饮料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划到了七点半。
该出门了。
我正要起身,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电影中,吃完午饭的刘德华坐在吧台边,看着高处显像管电视中的动画片;壁挂式电视的对面,瑾瑜用指尖从小盒里捏出蓝莓,看着电影里的刘德华。
真实的人看着虚构作品中真实的演员,真实的演员又在看着虚构作品中虚拟的动画人物。这种现实和虚幻间,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的光景让我觉得奇妙。
我发现瑾瑜换了丁香紫的指甲油。
“学长。”
瑾瑜的话让我回过神。她在看着我。
“怎么了?”
“你和梁梓柔学姐谈过恋爱吗?”
我放下饮料瓶,把瓶盖拧紧。“没有。”
“真的?我听别人说,你们以前总是在一起。”
“那很正常,因为我们是——”
【是什么?我问你是什么?!】电影里的刘青云在问别人的话。
我站了起来,抓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的音量。
“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她当社长的时候,”我说,“我是副社长。”
我注意不碰到仰头盯着我的瑾瑜,取下了挂在墙上的短袖外套。走到床边穿好外套,我拿起书桌上的单肩包,回身到门前穿鞋。
“学长,今天有课?”
“要去打工。钥匙你放老地方吧。”
“好。”
“空调的调温功能坏了。你要是觉得冷就关几分钟,开点窗户。”
“你怎么不找人来修啊?”
“不修了,”我拽着斜在肩头的背带,“过完年,老板要给我换新的。”
我转动门把手,走向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