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顺着金属板阶梯向下,我走入楼梯底部的空隙。阴凉地停着一辆磨砂灰骨架的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是我花了五十块钱,用旧车在河东的自行车行换来的。它有山地车转向灵活的水平握把,没有配备相衬的变速器;有休闲自行车简单易维修的齿轮和链条结构,但前面装不了车筐,后面载不了人——可谓集两家短处之长。
即便如此,这辆自行车仍是我日常出行的好伙伴,支撑我的好兄弟。
我会争取在大学毕业前,把它像上一辆车那样骑到临近报废,再用低于五十块钱的价格换一辆新车,让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的自行车行老板见识下资本主义的手腕。
打开车座下方的环形锁,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暗处,碰见了一楼修车行的老板。
老板是个晒黑了脸的中年人。他的肚子在T恤下凸起,短袖遮住隆起的肌肉。汗水顺着他两鬓的毛发流下,浸湿了下垂的灰色领口。
“出门啊,大学生。”老板用缠绕在手腕上的脏毛巾抹了抹下巴。
“早上好,老板。”
“这天怎么还不凉下来啊?”
“可不是嘛。”
我们寒暄了一番。他朝着远处的小商店走去。
我经过他的店门前。里面黑底黄字的“维修处”挂牌下停着一辆老款福特轿车;蓝底白字的“洗车处”牌子下,他的妻子正给一辆比亚迪的紧凑型SUV喷洒泡沫。
我房间的窗户下挂着修车行的招牌,写着“纵贯线修车行”的大字。大字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新城市老爹越野队。
据我所知,老板现在的爱好不是越野,也不是那支与招牌同名的台湾乐队。我最近看到他坐在店门前,用两升装的饮料瓶装入打窝用的鱼饵料:他自己调配的,香味浓得散不开。
我沿着非机动车道骑行,停在了十字路口。左腿斜跨在地上,望着倒计时的红灯。
节气已过处暑,天上的太阳还在叛逆期,让白天的最高气温达到三十五度。路口上方的白色遮阳棚,道路旁的悬铃木向我投下阴影。耳边是高声长、低声短的蝉鸣。指向博物馆的镂空标识牌中,风向标朝左转了又转。一个由凋落紫薇花组成的小圆球被风吹了过来,停在我自行车的前轮边。
说起来,那天也是像这样:吵,热,还有,那棵树——
·
“学姐啊,呜呜......学姐......”
“......学姐,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好想哭哦!”
操场边那棵巨大的悬铃木下聚集着哭喊的小团体。
团体的中心是我的学姐梁梓柔。她在笑着安慰一个高一的男生。那个男生把泪水和鼻涕抹得满脸都是,显得自己很悲痛。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接下来的一年又不是见不到学姐,演什么苦情戏呢?
我不想和其他人混在一起,站在操场另一边的中空长廊下。攥着学姐的卡片相机,我望着人群。
我有话想对学姐说,不是这种告别,是我的......
我有重要的话对学姐说,我一直对学姐——
“嘉年。”
听到学姐的呼唤,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可能没多久。
学姐一个人站在悬铃木下,在炫目的光线中动作轻柔地向我招手。耳边的蝉鸣清晰起来,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我忽然发现学姐的身影变得遥远,热浪造成的空气扭曲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
呼出积压在胸中的闷热气息,我朝她走去。
我的膝下发酸,腿抬得不够高。鞋底和水泥地接触时,发出“嚓嚓”的声响。
阳光晒得后脑勺发烫,微风搬运走的紫薇花团避开了我投射到地面的影子。
我沿着脚底这座虚幻的黑色独木桥,走进悬铃木投下的树荫。
“告别可真让人伤感啊......来这边吧。”学姐坐在树坛的边缘,拍了拍身旁的花岗岩,“我给你留了位置。”
“学姐......咳哼......”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小,咳了一声,咽了咽唾沫。喉咙传来刺痛。
学姐看着我,半握拳的右手抬到脸边。
她有一头乌黑水滑的短直发,发梢齐平,距离双肩有一指的距离。垂于前额的头发用合金发卡固定到一侧,露出了额头。树叶缝隙间漏出的光斑在她白色的Polo衫上跳动,黑色的百褶及膝裙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紫色。
符合优等生形象的发型,和其他女生相同的夏季校服——这样的学姐在我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特别。
是没有半点毛躁的秀发?是带着些许气声的嗓音?是被白色衣物衬得更白的皮肤吗?还是修磨整齐的椭圆形指甲?我的注意力被这些事分散的时候,学姐每一秒都悄悄吸引了我。
“学姐真的要退出社团吗?”
我站着,看向坐着的学姐。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升入高三就得为将来做打算了,唔......”学姐用无名指向耳后勾拢发丝。“嘉年有考虑过将来的事吗?”
“将来?我会上大学吧,我......”我摇了摇头,“我应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种事。”
“将来”——我上一次考虑这种事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在教室里讨论过。
科学家、宇航员、医生、画家......我不记得自己说的什么,大概是前面一个人说过的。
我记得有个男生举手大喊:“我要成为奥特曼!”
那可真是个幼稚的人。当时的我成熟多了,知道奥特曼在日本现身,不用担心自己生活的城市会被怪兽袭击。
我喜欢奥特曼,还喜欢阅读。这些是无法被教育用分数衡量的东西,是我人格中不被大人们承认的部分。
自那之后,我的人生兜兜转转了十年。小学之后是中学,中学之后是高中,考试之后是下一场考试,所谓的“将来”不知道丢在了那个人生路口。
可是,大学生......我会成为那种自相矛盾的人吗?
他们在网络上怀念高中的美好,我只觉得两点一线的日常让人身心俱疲,发挥超常的考试成绩无法消除内心的不安。
我距离成人还有时日,但我知道对社会而言,能取代我的人随处可见。大学生们为什么能随意说出“做自己就好”这句话呢?
“学姐呢?”我问,“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新城大’。新闻与传播学院。”
“学姐想成为记者吗?”
“嗯。我的偶像是玛丽·卡尔文。”
我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卡尔文是美国记者。在新闻界,她以独眼形象和无畏的报道风格闻名。
“嘉年你呢?”
“我?呃,大概是斯诺吧。”
“你是说埃德加·斯诺?哇哦,”学姐扬了下她的粗眉毛,“看不出你还挺有觉悟哦。”
“嗯?嗯......算是吧。”
不知道学姐误会了什么。我是喜欢斯诺写的那本《红星照耀中国》,了解到他有一顶捐献给国家博物馆的传奇帽子。
“我退出后,”学姐说,“通讯社就交给你了。你一直都做得很好,You’re pretty good。”
“没有学姐的话,”我移开看向学姐的视线,“我能做好吗?”
“确实很让人担心呢......”学姐上身前倾,握拳的双臂支在大腿上,贴在一起的手腕捧住自己的下巴,“有几个女生对你有意见呢。”
“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们想和你处好关系。找你聊天的时候,你不搭理人家,总是闷头做事。”
“啊......”
有什么闲聊的必要吗?大家一起为社团做事,关系不就自然变好了?
“我还收到了新社员的投诉呢。他们有些人在社团上能投入的精力有限,你硬要把知识往别人脑子里灌。当着你的面,学弟们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哦。”
“嗯......”我低下了头。
我看他们手脚勤快,做事上心,以为是些有志气的人......
“你认真是好事,”学姐说,“但要想带领大家,就不能一个人横冲直撞。你要多和别人交流,试着依靠别人。说话上你也得......圆滑一点。”
多和别人交流能试试,可是“圆滑”——这种品质在我看来不是美德。
“嘉年,‘世上没有语言的警察,你又何必去逞语言上的英雄呢?’”
“名人名言?”
“啊哈~”学姐发出了愉快的笑声,“是我自己的话哦。”
“可我已经是这种性格了......”我用鼻子哼出一口气,“现在改变会不会太迟了?”
“不一定要改变,要遇事多思考。你就当自己头脑里有个天使,有个恶魔,他们会进行格斗比赛......”
我上扬的嘴角漏出了笑声。
学姐迅速起身,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学姐。我只是没想到像学姐这样的人,会说出那种《猫和老鼠》里出现的画面。”
意外的有点可爱。
“真没礼貌,哼!”学姐把脸别开,噘起嘴,“不瞒你说,我还未成年呢。”
“的确呢。”我把手上的卡片相机举到胸前,“学姐,我帮你拍张纪念照片吧。”
“好啊。”
学姐往明亮处靠近。
她露齿而笑,对我平举右臂,分叉着竖起食指和中指。“V代表胜利。”
“自然一点的造型比较好。”
“也对哦。”
学姐双臂下垂,侧身,左手抓住右手腕,摆出放松的站姿。
“学姐。”我看向手中的卡片相机。
“嗯?”
“我......”
我喜欢学姐。
“我会追上学姐的。”我用相机挡住了脸。
“嘉年你也想去‘新城大’?你的数学没问题吗?”
“我可以努力。”
“为你加油。”
“谢谢。我要倒数了,三,二......”
“感动常在。”
·
闪光将我从回忆中抽离。是一辆金属漆中型车在行驶中反射的光线。
我望向信号灯。红灯的倒计时进入个位数。
对面路边的悬铃木下,一只小狗在朝着树冠狂吠。
白色的小型梗犬,鼻子两边和眼睛上的毛很长,躯干紧凑,胡萝卜一样的尾巴——我认出它是只西高地白梗。
狗在欧美电影中会作为一种暗喻登场。西高地白梗会在少女退场后出现,暗示人物心口不一;成对的斑点狗会陪伴在性感女郎身边,暗示观众此人与外表相反,不容小觑;至于成群的威尔士柯基犬——那不是种暗示——那是在强调女演员饰演的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
我看到的那只小狗灰头土脸,毛发边缘有凝固的泥水。受网络文化影响,它潦草的发型让我联想到余华。有只长得和他很像的小狗成了他的代言形象,画在书店的宣传板上。
电动车的喇叭声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用脚蹬了一下地,骑着自行车继续前行。车轮滚动着碾过柏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