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行车停在非机动车停车位,落了锁。悬铃木的树根占走了一半的车位。
系好松开的鞋带,我起身抬头,看到的是一块招牌,写着“晓花文印”。招牌的左上角有一朵儿童画风格的雏菊——七彩的花瓣围住了黄色的笑脸。
我一步跨过两格台阶,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中央靠墙的桌位,在成堆的文件盒后面,一个青年露出了脸。
“哟,嘉年来啦。”
青年仰靠在有脚轮的转椅上,脑袋高过椅背,额头绑着深灰色的头带。他的头带会让我联想到《猎鹿人》中的罗伯特·德尼罗。
“何焱哥早上好,”我说。“店长呢?”
“老大出去谈生意了。今天二当家坐镇。”
何焱哥竖起拇指,指向自己右侧的老板桌。
桌上的显示器旁坐着一个狮子玩偶——它就是何焱哥口中的“二当家”。这只小雄狮的鬃毛是布艺的七彩雏菊花瓣,一对纽扣眼睛看向何焱哥的桌位,圆柱形的左手粘着便利贴,写着:“回去干活!!!”
我从三个感叹号判断:“二当家”在店长的心中,是个与外表不同,相当威风的角色。
何焱哥张大了嘴,打了一个深长的哈欠
“何焱哥又通宵了?”
“......是啊。我要在今年年底把游戏做出来。”
何焱哥在业余时间制作一种叫“类银河城”的电子游戏,运行起来的样子像“超级玛丽”。我在网络上查找到的解释为:“曾在电子游戏时代早期流行过,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深受赞誉,随着独立游戏发展而复苏的电子游戏类型”。
我放下单肩包,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和簸箕,打扫店内。我边打扫,边同何焱哥闲聊。
何焱哥是这家文印店的老员工,我的职场前辈。他是个自称十七岁的“阿宅”。在面试结束,听到他说出这种自我介绍,我后退了半步。
老天,是二次元!
我对这类人素有耳闻。他们是一群热衷日式文化,渴望虚拟世界降临现实生活的人;有一种类似恐怖分子的心理,会把看不顺眼的人视作炸弹。
我当时决定和他保持距离。
开始打工一周,一个下雨天,我看起了宫崎骏的动画电影《起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到了我的身后。
“你也是阿宅吗?”
“哇......啊?”我没有注意到何焱哥,听到他说话差点叫出声。“不是。”
“那你是二次元,是吧?”
“我不大懂那些,我只是......就只是在看电影。宫崎骏不是得过‘奥斯卡’吗?”
“哦,这样啊......”
我把他晾在一边,继续观看电影。身后时不时传来他夹杂着“痞子”、“棒读”之类奇怪内容的话语。我无法集中精神,敲了下键盘上的空格键,转动椅子朝向他。
“哥,你刚才是不是把一个东西翻来覆去说了两遍?”我问。
“什么?”
“就是......阿宅什么,二次元什么的。不都是一种东西吗?”
“当然不是!”
“不是吗?”
“开玩笑,亚文化和流行文化能是一回事?”
“不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我考你个五分的阅读理解。你觉得‘我喜欢的东西别人也喜欢’,和‘我喜欢别人也喜欢的东西’意思一样吗?”
“差不多。都是你喜欢的东西吧。”
“不是,你这人?同样是女孩子,你不会觉得“妹妹的朋友”和‘朋友的妹妹’没区别吧?”
“没区别。都是别人家的姑娘。”
“居然用正论暴击我?面试的时候,你说自己是......是“新传学院”,对吧?”
“没错。”我说。
“什么系?”
“新闻传播系。”
“好。那我要是把手机拍照叫作摄影,你怎么看?”
“什——岂有此理!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弟呀,你先松开我,别激动......”
我们两人推心置腹地交流了一番,很快打成一片。
何焱哥会说出一些我半懂不懂的行话术语。在交谈中,我了解到他大学毕业于电力电气电工程系,听上去有十万伏特。
“是电气工程系啦,”何焱哥纠正我说,“电气工程系。我们这帮人就算鼓足劲去学大谷育江,也发不出二百二十伏的电。”
“大谷,育江?是演员吗?”
“是声优啦,声优。一般翻译成配音演员。那个你知道吗?像是光彦......不对,对你应该说皮卡丘吗?呃......”
“声优的话,我知道。”
“哦?你知道啊!”
“我在电影节开幕式的转播里看到过他们。上台当了主持人。是给动画和电影配音的,像以前译制片的配音员。纪录片里有人靠一根手指发出了接吻的声音,吃空气吃出了拉面的动静。”
“电影节啊......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嘛,你能理解到这种地步就很不错了。”何焱哥点了点头。
“何焱哥大学时都学些什么?”
“理论知识,跑跑电路——不,我书上的知识差不多还回去了,操作上还OK。简单来说,就是乒乒乓乓地和一堆哔哩哔哩的玩意打交道。很好懂吧?”
“啊,原来如此。”
我完全没懂,不过还是环臂抱胸,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回想着《追捕》中饰演杜丘冬人的高仓健,我尝试在眉间挤出一个“川”字。
“何焱哥当初是怎么决定大学志愿的?”
“我其实只要是理工类都行。父母找机构咨询的时候,都说这么选有前景、待遇高。”
这个我懂,是父母的不谙世事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天气预报公布九十天内的降雨情况还要用百分比概率,这些咨询机构却能说出:“家长你就听我的,志愿就这么填!等过了四年,毕业的时候绝对抢着要。到社会上就属你家孩子最牛逼。”
如今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这些“先知”到底是从哪个未开化的部落里冒出来的?
“进去前啥也不懂,”何焱哥说。“我们还开玩笑说什么‘你工人爷爷来了!’毕业后知道了,是‘工人,你爷爷来了’——我们是工人,别人是爷爷!谈到钱的时候一问三不知,论起资历来,好家伙,比自己父母的脸都熟悉。”
何焱哥说到这里,会被像哭一样的笑声呛到,同时叹出气来,堪称一门绝技。
除了日常工作,何焱哥会修理店内的大小机器。除了漫画,我见过他在读F·斯科特·菲兹杰拉德写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我挺喜欢他的。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哦,哦哦,哦——!”
谁在模仿摩托车?
我循着怪声的方向看去。何焱哥在看漫画,封面上握着长剑的男生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生。
“哦哦,麻美好可爱哦麻美!”
何焱哥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老天,是二次元!
我收回前言,修正一下——我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好人。
“对了......”何焱哥看向我。
他松垮的面部肌肉急速收缩,一本正经的面容和刚才判若两人。
“嘉年,那个游泳池的宣传单你做到哪里了?”
“快做好了。”
内部一片空白的新建文件夹在我脑中闪过。
“那就好。我估计客户差不多该要样品了。哦,来顾客了。”
我放下打扫工具,走到店内最外侧、正对店门的工作位。
我桌上的显示器后有一排装着文件的收纳柜,充当与顾客交流的柜台。
“你好,”我对顾客说,“欢迎。”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中年人。他的眼皮和眼袋很厚实,蓄长了一部分头发,在自己的“地中海”上架起一座挡不住风吹的跨海大桥。
他取下边角有焦黄色污垢的透明手机壳,抽出了里面的身份证。
“这个给我复印,”他说,“然后正反在一面上。要一式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