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扫码。”
我指了下二维码立牌,把手上的一摞试卷递给面前的女生。
她垂下来的长发挡住了双眼,白色Polo衫的左胸处有“船舵”标志。
店内响起了到账通知。女生把手机屏幕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抱着试卷离开了。
我站着,望向店门向内打开的室外。远方的大厦和高层住宅楼将一栋写字楼挤在中间,左高右低的“凹”形上方,能看到灰蓝色的天空和被染红的飞鸟。
“呃啊~~~!”何焱哥伸了个懒腰,“我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把椅子转动九十度面向我。
“嘉年,刚才那个‘一中’的女生真不错啊。校服的样式有点老,不过说起夏天,就是女生的短裙啊。”
“嗯?啊......”
我没明白女生的短裙和季节有什么关联。
“那种紫葡萄一样的颜色很适合女生,”我说,“穿着很好看。不过男生是同色的短裤,很多人有意见。”
“一中”的夏季校服在上身采用统一的白色Polo衫,下身男女有别。女生是百褶及膝裙,裙摆镶了一圈白色绸带;男生是侧边有两道银色竖线的平角短裤。
“夏天放学,”我说,“经常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说我们‘骚’呢。”
何焱哥哈哈一笑。“那种颜色的短裤确实有点骚。嘉年你是‘一中’毕业?”
“对。何焱哥不是本地人吗?”
“嘛,我高中不在这边了,大学毕了业回来的。话说刚才那个女生的头发在‘一中’不要紧吗?”
“你指什么?”
“‘一中’不是老牌升学强校吗?我记得每年高考成绩一出来,他们就在青年路挂红色的横幅。这个状元,那个榜眼的......”何焱哥举过头顶的双手在空中一张一合。“刚才那个女生留着那么长的刘海,不会被教导处抓吗?”
“她单纯是忙到没空去理发吧。实际上在‘一中’,”——我向内的双掌举在头发两侧——“你把这玩意染成绿的也没人管你。”
“这还真是意外。你们没有明文规定的?校风这么自由?”
“有明文规定,是否遵守看自觉。校风也不是自由,是氛围上......氛围上像是那种描述优绩主义的韩国电影。要是学习成绩足够好,其他问题可以暂时不管。”
“暂时?”
“成绩要是下滑了,仪容仪表、谈恋爱之类的会被一股脑搬出来,罪加一等,把人当众批评得一无是处。有人因此转学。”
“这手段可真脏啊。你高中时是优等生吗?”
“要是在别的学校可能是,不过我数学不大行。算上小测验,我高中三年从来没拿到过满分。”
“哎哟!哎哟哟!啧啧啧......”何焱哥止不住地摇头,“你小子,还装起来了!我小学时作文还拿过99分,年年三好学生呢。”
“你误会了,何焱哥。我高中时数学试卷一发下来,没有得到满分的同学可是让教室哭声一片呢。次数一多,我都见怪不怪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女生们哭一哭也挺好的,能舒缓压力。我还时不时会去重看催泪系的动画呢。”
“这种事不分男女,不分年级。”
“啊这......与其为了点分数掉小珍珠,我选择把泪水留给动画。”
何焱哥的脚跟往地上一蹬,转回向自己的显示器。
我用鼻子缓缓地哼出一口气,坐了下来。我的手刚摸到键盘,就听到一阵急速接近的脚步声。
橡胶底的鞋子踩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这双鞋的主人在奔跑的过程中自带配音。
“咻咻咻~”
她又来了。
“咻咻......嗨咿!”
她跳了出来。白色的宽褶短裙向上飞扬,露出了丰盈的大腿。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咯!”
女生高举右手,向店内的我们打招呼。她的嗓音清亮甜美,高音不尖锐,带有轻微的鼻音。
她有一头修剪得很靓丽的短发:正面看着男孩子气,耳后露出长度到后颈、翘起的头发。她拨动耳边湿润的发梢,耳垂上的金属耳钉在夕阳的映衬下泛着银光。
她穿着水蓝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肩部有一抹渐变色的白色T恤。外套的拉链拉了一半,半开的运动服托举起丰满的胸部。她身后的双肩背包印有“YONEX”标志,包里伸出来两个裹了吸汗带的羽毛球拍握把。
“哟,这不是陈澄吗?”
何焱哥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
“这些请你们喝,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陈澄把装着三杯海盐柠檬水的塑料袋放到我的桌上。“何焱哥何焱哥,你听我说听我说,今天的比赛可不得了,可精彩咯!”
“是嘛,今天是谁对谁啊?”
何焱哥隔着我的桌子,同陈澄交谈起来。
“老酒厂赞助的双打比赛——老酒厂对阵‘双梓’,”陈澄说,“我当‘双梓’的外援,和小牛爷爷一组。哎呀~对面两个男生可真能跑。赛点的时候,那个小哥连着两个鱼跃救球,小牛爷爷没反应过来,人啊,都愣在原地了!”
“哦哟,连续两个鱼跃!”何焱哥说,“真拼啊。对面也是很想赢啊。”
“幸好我没有放松警惕。我猛地冲到前场网前,跳起来就是一个......”陈澄踮起脚尖,左手平举,戴着莓红色护腕的右手高举过头顶。“啪!”她的手腕一抖,带动着右手往下一扣。“我一个跳杀——比赛结束!”
“哈,厉害呀陈澄。”何焱哥鼓了鼓掌。“有赞助的比赛那就是有奖品吧,冠军能得到什么?”
“奖品一般般。”陈澄竖起三根手指,“三箱白酒。”
提倡运动有益健康的业余羽毛球比赛,奖品竟然是这种有伤身体的东西。
“我一箱给了小牛爷爷,其他两箱分给叔叔阿姨了。大家换成零花钱给我当奖金了,嘿嘿。”陈澄微微一笑。
那一开始准备奖金不就好了?真会省啊,赞助方。
“晓花姐呢?”陈澄朝店内深处望了望。
“老大她去谈生意了。今天就我和嘉年两个人。”
何焱哥把桌上的塑料袋拎了起来,走向老板桌。
陈澄把胳臂支在收纳柜上,双手捧着线条流畅的脸。她的一双眼睛略微向上弯曲,自然地露出一口净白的牙齿。
“嘿,杜嘉年杜嘉年。”
她洗过澡。冒着湿热气息的发隙深处,飘散出夹杂着水果芬芳的怡人花香。
“干嘛?”我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杜嘉年啊,这学期的摄影作业,我们一组好不好?”
“再说吧。”
“你就说好不好嘛。”
“再讲吧。”
“哎哟,你说话不要这么模棱两可嘛。”
“我还在工作,陈澄。你要想聊天的话,我们到学校再说。”
“那......比赛用的计分表,你再帮我打印一些。”
“好。”
我打开“常用打印”文件夹,选出了命名为“羽毛球标准计分表”的表格文件。
“还有......嘿嘿。”陈澄双手的食指对着我戳了戳,“我还要一个微笑,打包带走。”
“咳哼、哼,”我别开脸咳嗽,“本、本店没有这种服务。”
我的脚趾收拢,扣住了自己的鞋底,
“你这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好差唷,”陈澄说,“我要给这家店打差评了。”
“随你的便!”
我站起身,朝着吐出A4纸的打印机走去。
“杜嘉年啊,这学期的摄影作业我们一组,好不好?”
你怎么又来一遍啊......纸出来得好慢。
“杜——嘉——年——”陈澄把合拢成杯形的双手举在嘴前,“摄——影——作——业——”
“好好好,我们上课的时候再商量。”
“哦!那就约好了?”
我什么也没说,把手上的计分表订好,递给陈澄。
“五块钱。”我说。
“不用付了,陈澄。”何焱哥举着结了水珠的塑料杯走到我身边。“我会帮你和老大讲的。谢谢你的柠檬水啊,冠军。”
“何焱哥嘴真甜。”陈澄朝何焱哥嫣然一笑。她又看向我。“那,杜嘉年,我们学校见。”
“嗯。”
“那么......”陈澄举起右手,五指伸直并拢,“同志们再见!”
“怎么说话做事呢!”何焱哥掸了一下我的头。陈澄已经走了。“你对自己的同班同学那么冷淡干什么?”
“不是同班,只是同学。”我把何焱哥放在键盘边的塑料杯推远。“她是广告专业的。”
“那你也不能对人家女孩子摆出那种态度啊。”
“何焱哥不觉得她很古怪吗?乱往别人身边凑。”
“你这笨蛋,她那叫活泼开朗,讨人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做什么都OK。嗯,卡哇伊卡哇伊。”
“卡哇伊?”
“对啊。要是陈澄这样有活力的女孩子能多一些,我国青年的精神状态能由负转正,幸福指数翻上一番。”
“啊,是嘛。”
“话说你是怎么搞的?嘶——”何焱哥捏了捏脖子,“难道也是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
“为什么说‘也’?”
“不是吗?你们这些大学生,幻想的对象不都是能疼爱自己的温柔大姐姐吗?”
“哼,哪有。”
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哦?你这反应,看来我是说中了啊。”何焱哥左右晃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嗐呀,我是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大学生哦,‘年上系’早就不流行了。不说动画了,在轻小说里也就路人NPC的水平。还有你们关于‘御姐’的定义啊......”
何焱哥开始长篇大论。随着行话术语的增多,他的话题进入到我听不懂的领域。
一个女青年走到了柜台前,脚上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起身,何焱哥住了嘴。
女青年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包臀裙。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她的随身公文包有着长背带,从左肩垂至腰侧,末端的扣环上系着一块带刺绣的黄色丝巾。公文包贴着的大腿,包裹在咖啡色的连裤丝袜中。
好漂亮的人。这就是“职业女性”吧?
“你好,欢迎。”
“嗨,嘉年,好久不见。”
嗯......?
她说什么?
“怎么了?呵呵,你知道我是谁。”女青年露出了微笑。
她说话的发声位置靠前,嗓音清透中带着甜。混着气声的轻笑,仿佛耳语。
我听过这个声音......
女青年有一头长直发。她垂于前额的头发左右分开,露出额头,侧发别着合金发卡。丝带状的亮光附着在她的黑发上。
我搜遍脑海,那发卡让我想起一个人:与眼前的人相像,但头发短上许多。
汽车从女青年背对着的街道驶过,车灯的光亮顺着她的发卡流淌而逝。
“是你吗?学、学姐?”
“啊哈~”我的学姐梁梓柔发出了我记忆中的愉快笑声。“嘉年你怎么是疑问句哦?”
“我这是——啊......你好。”我向排到学姐后面的顾客打招呼。
是一个牵着小女孩的老人。老人的左臂上挂着一个粉色书包,小女孩在舔一根“老冰棍”。
“你看起来好像很忙......”学姐看了眼她身后的老人,视线收回来时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下。“我听认识的人说,你在这里打工,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等、等一下学姐,我马上就下班了。”
我把手腕上的电子表凑到眼前,确认时间。
太好了,已经到点了。
“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学姐说。“你记得幸福路的那家川菜馆吗?以前大家采风,回来的时候一起去过。”
“记得,我记得是‘福’......呃,什么的......”
“万福。”
“啊,对。”
“那我先到那里等你哦,See you later~”学姐对我挥了挥手。
柜台前的小女孩瞪大了眼,望着学姐远去的身影。
我理解小女孩的这种反应。我刚认识学姐的时候和她差不多——我是指自己被学姐用英文夸奖后露出傻笑。
“小伙子啊,”老人从书包里取出一沓五线谱,“这个给我每张都复印一张。帮忙订起来啊。”
做完手上的工作,我收拾好东西,模仿亨利·卡维尔左右甩动手臂,走向店外。
“站住!”何焱哥坐在转椅上,滑到我的身侧,“刚才那个美女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我像陈澄一样举起右手,五指伸直并拢。“再见,同志。”
“谁和你是同志。”
“呵哼。”
“叛徒神气什么!你看我回来不给你老虎凳、辣椒水伺候!真的是......”
我绕开了何焱哥,骑上自行车,前往幸福路。
店铺招牌都亮了起来,车辆在路口排起了长队。空气中弥漫的烟尘和废气使我鼻孔发闷。
我使劲蹬了两下踏板,再鼓起力气的时候,道路两边的路灯一齐亮了起来。我停下双腿,放任自行车前行。晚间的风通过袖管和领口吹进我的衣服,真凉快。
一只燕子在我身旁呈“S”形掠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