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天气就不那么好了。
白天经常下起没完没了的阴雨。我晾在屋外的衣服总是干不透,收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开始频繁地使用洗衣机的烘干功能。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会确认自己关好了窗户,防止雨水飘进屋内。
街道上,悬铃木的叶子被冷风扫去大半,剩下的枯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落叶泡在被积水浸透的泥土里。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枯槁的手掌,在对老天讨要着什么。
傍晚时,雨会停一阵子,但不会放晴。天气只是从“下雨”变成了“阴天”。天上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远方的建筑隐没在水汽中。
到了晚上,城市上空会罩着一层雾,遮住升起的月亮。从出租屋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旧河第一大桥的模糊轮廓: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在薄纱似的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雾气会在夜间转变成濛濛细雨,轻敲我床尾的窗户。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地往下淌。半夜的时候,雨势大起来,屋顶传来“咚咚”的声响。
***
那个周六的晚上,我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最初以为是风,但那声响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起身去开门,老怪从门缝窜进来,跳上茶几旁的豆袋沙发,蜷成一团。
老怪淋湿了,一绺一绺的毛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它的尾巴挡在鼻子前,眼睛眯成两道缝。
我联系了瑾瑜,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小鱼干,倒出来一点在用过的草稿纸上,喂给老怪。
没过多久,房门响起了敲击声。
我打开门。瑾瑜站在门外,手上提着帆布猫包。她穿着棕色的立领印花卫衣,能看到领口内的白色衬衫。
我斜靠在门框上。“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它倒是认路。”
瑾瑜从我身旁经过,脱掉鞋,走进屋内。她把猫包倚在茶几边,在豆袋沙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怪的背。老怪闭上双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去卫生间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毛巾,递给瑾瑜。她把老怪从沙发上抱起来,裹在毛巾里,轻轻地揉搓。老怪没有挣扎,张嘴打了一个哈欠。
瑾瑜把老怪放到豆袋沙发旁。老怪拱了拱身下的毛巾,重新缩成一团。
“它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我问。
瑾瑜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家里太吵了。”
“你家在装修吗?”
“哼,那我也用不着待在家里了。”
瑾瑜坐到豆袋沙发上,收起并拢的双腿,抱着膝盖。“你在忙什么呢?”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作业。有几篇新闻评析要写”
“那你写吧,”瑾瑜说,“我不打扰你。”
我指了指靠在墙角的矮书架。“你要是想读书,自己拿。”
我坐到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起来。
身后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也没有手机外放的声音。汽车碾过积水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哎,学长。”
“嗯?”我没有转头。
“关灯。”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瑾瑜。
瑾瑜还是那个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她卫衣的袖子盖住了手指,露出来的指甲涂了巧克力色的指甲油。她眼前垂着一缕头发,没有拨开。
“关灯做什么?”我问。
“我要睡了。”
“你要在我这里睡吗?”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就关灯。”
“可我还在写东西呢。开着灯,你睡不着吗?”
“睡不着。”
“你蒙上眼睛睡得着吗?”我问。
瑾瑜皱起眉,瞪了我一眼。
“服了你了。”
我起身去关灯。
出租屋的灯开关在房门边。我按下开关,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瑾瑜的脸部线条在黑暗中变得柔和,眼中倒映着电脑屏幕的白色荧光。
“你睡吧,”我说,“我等下送你回家。”
“嗯。”
瑾瑜把收在沙发后面的毯子拽出来,盖到了身上。
我坐回书桌前,继续打字。
“哎。”
“怎么了?”我没有回头。
“房间里好暗啊。”
我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是你要关灯的嘛……”
我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回屏幕。身后的豆袋沙发传来“沙沙”的响声,大概是瑾瑜在换姿势。
窗外响起了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用拇指抵着平装书的书页,快速翻动。
身后的豆袋沙发又响了。“哎。”
“嗯。”
“看得到吗?”瑾瑜问。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瑾瑜。她躺在沙发里,身上的毯子盖住了脖子以下。
“你指什么?”我问。
“我啊。”
“……”
“看得到吗,学长?”
“电脑的话,我看得到。”我说。
瑾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她把毯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哼。”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毯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风把雨丝吹到窗户上,细碎的声音挠着玻璃。
瑾瑜侧身看着窗户。“哎。”
“嗯。”
“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我也看着窗户。
瑾瑜不再说话了。
我转回去,继续打字。
我听到瑾瑜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缓慢、绵长、偶尔会被雨声打断,又重新续上。
我转头看向瑾瑜。她的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头顶。她的头发散开在沙发上,在电脑屏幕的映照下泛着光泽。老怪蜷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一人一猫就这么缩在一起,如同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解锁屏幕,查看微信。学姐发来了消息:
【你明天有空吗?】
我盯着屏幕,回复了学姐:
【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