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斯特接到系统任务的时刻,立刻传送到奥意城门口,保持人类形态,但隐藏起自己的力量。
但是前往蕾娜住处时,却发现她们俩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感知了一下苏儿身上的标记。
光点在移动,方向是北边,速度不快不慢。
他没急着追,先进城转了一圈。
城里的气氛不太对,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巡逻的卫兵倒是多了不少。有几个穿制式盔甲的军官站在冒险者工会门口,盔甲上有冒险者工会的标志。
阿提斯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隐藏得很完美。
他推开工会的门,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是个年轻姑娘,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勉强挤出个笑脸。
“打听两个人。”阿提斯特说,“一个银色头发的女剑士,带着一个白色狐耳的姑娘。”
接待员的表情变了一下:“您说的是自称勇者的蕾娜姑娘?”
“大概是吧。”
“她们今天一早就接了委托出城了。”接待员压低声音,“往北边去了,一个叫格尔尼卡村的村子。”
阿提斯特注意到她说“格尔尼卡村”的时候,角落里两个喝酒的冒险者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个村子怎么了?”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委托单递给他。
纸上只写着几行字:格尔尼卡村遭遇灾害,急需救援,赏金八千金币。
没有委托人姓名,没有落款。
“这个委托,”阿提斯特把纸放回去,“是谁贴的?”
“贴委托的是个神秘人,总是穿着黑袍。”接待员的声音更低了,“他来了好几次,贴得都是同样的委托……今早也是。”
阿提斯特点点头,说道:“明白了,多谢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接待员弱弱地提醒了一句:“先生,关于那个村子……之前去了三批人,都没回来,您虽然隐藏了实力,但……我不建议您贸然前往。”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蕾娜接下格尔尼卡村的委托,纯粹是因为钱。
八千金币够她在奥意城吃住大半年,还能给苏儿买几件新衣服,作为她救自己性命的谢礼。
苏儿那个丫头,整天穿着那身旧裙子跑来跑去,裙摆都磨毛了也不肯换。
“蕾娜,”苏儿走在她旁边,尾巴不安地摇来摇去,“那个村子……好远啊。”
“嗯。”
“我们能不能坐马车?”
“没钱。”
“哦。”苏儿瘪了瘪嘴,走了一会儿又问,“那个村子,是什么样的?”
“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我好害怕……”苏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贴那个委托单的人看起来有点危险……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蕾娜停下来,看着她。
苏儿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耳朵耷拉着,看起来确实很害怕,但她的腿还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可以回去城里等我。”
苏儿拼命摇头:“不要!我要跟着你!”
“那你别露出这种怕得要死的表情。”
“我才没在怕!”苏儿揉了揉自己的脸,正色道:“我就是有点担心。”
蕾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们到格尔尼卡村的时候,时间正好到了正午。
一路上阳光很好,天气也很好,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有好事会发生。
格尔尼卡村,已经不存在了。
它变成了一堆碎片——碎石头、碎木头、碎瓦片、碎布条。
房屋被炸塌了,街道被掀翻了,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
到处是坑,到处是火,到处是烟。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气,浓得让人想吐。
一个老妇人跪在废墟前面,双手举向天空,嘴巴张得很大,但听不见声音。不是因为她没喊,是因为周围的噪音太大了。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一些听不清的话。一匹马从窄小的过道上跑过去,身上着着火,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有许多士兵的尸体,看他们身上的铠甲制式,明显来自两个不同的阵营。
蕾娜和苏儿走进这个正发生着可怕的事情的村子……
苏儿始终躲在蕾娜身后,耳朵耷拉着,尾巴也缩了起来。
一个士兵站在倒下的马旁边,举着剑,手僵住了,他的周围倒着几个敌人,而他也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黑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连成一片,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
但地上是亮的,到处是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儿站在紧紧抓着蕾娜的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嘴巴在动,但说不出话。她的腿在抖,但挪不动步。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被撕碎的人和马和房子,全都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兽,哪里是墙。
蕾娜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吓得她尾巴都炸了起来,紧紧抱住蕾娜。
一个年轻的女人趴在井边,背上插着一支箭,手臂伸向井口。
蕾娜蹲下来,把箭拔出来放在井台上,合上她的眼睛。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死鸡,头垂着,后脑勺上有一个洞。蕾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脸被烧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棉絮。
孩子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娃娃的背。
蕾娜走过去,蹲下来,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孩子摇摇头。
“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没说话,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屋子塌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
蕾娜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往村外走。
“蕾娜……”苏儿在后面说道,“你准备干嘛?”
“送她出去。”
“可是——那些人在抢东西!”苏儿指着村子里面。
蕾娜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穿盔甲的士兵正在从一间还没完全塌掉的屋子里往外搬东西。
箱子、柜子、坛子,什么都要。一个士兵抱着一只铁锅,另一个扛着一袋粮食,还有一个手里抓着一把银器,银器上沾着血。
蕾娜把孩子交给苏儿:“带她到村口等着。”
“那你呢?”
“我去看看。”
“蕾娜!”
蕾娜已经走了。
苏儿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看着蕾娜的背影消失在烟雾里。
她想跟上去,但腿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那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小孩,浑身发抖。
村子里面,蕾娜拦住了那几个士兵。
“放下东西。”
士兵们停下来,看着她。为首的一个人看见她腰间的圣剑,脸色变了一下。
“勇者?”
“放下东西。”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勇者大人,”为首的说,“我们只是在公事公办——”
“放下东西。”
蕾娜的眼神里开始透出杀意。
不笑的那个士兵把手里的铁锅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另外两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为首的那个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蕾娜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把话咽回去,扛着粮食袋跑了。
蕾娜继续往村子里面走。
越往里走,景色越发惨烈。
一个男人趴在路中间,背上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满是血迹。
他还没死,手指在地上扒拉着,一下一下地往前爬。
蕾娜蹲下来,把他翻过来,从怀里掏出阿提斯特给她的那瓶药水——上次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把剩下的药水倒在他伤口上。
男人喘了一口气,看着她。
“是谁干的?”
男人指了指北边:“军队……杀心城的军队……他们杀掉了民兵队,在这里……抢掠……”
蕾娜站起来,往北边走。
走了没几步,她听见前面有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密集。
她跑过去,看见一个穿盔甲的军官正站在废墟中间,手里举着一把大剑,面前跪着一个民兵。他的手被绑在身后,浑身是血,低着头,已经不动了。
军官举起剑,准备砍下去。
“住手!”
军官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她。
那是一张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感觉自己好像见过——在战场上,在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脸上。
那是一种已经不属于“人”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某种更冷、更硬、更空的东西。
“你是谁?”军官问。
蕾娜没有回答,她拔出圣剑。剑身上的纹路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在浓烟和火光中格外清晰。
军官看了一眼她的剑,忽然笑了。
“圣剑‘帕拉汀’,”他说,“没想到竟是勇者大人。”
他把剑从民兵头顶移开,转向蕾娜。
“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
“不知道。”蕾娜说,“也不想知道。”
“那你知道,”军官往前走了一步,大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沟,“这个村子的人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藏了叛军。窝藏敌人,按律当诛。”
蕾娜看着他,不言语。
军官见状,眼神更冷了。
“战争就是这样,我必须杀掉所有敌人。”他说。
“战争?我不懂,但我明白一件事,”蕾娜把剑举起来,“你们正在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行为。”
军官看着她,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某种近乎欣赏的东西。
“传说中的勇者,”他说,“你很勇敢,但只凭这个救不了任何人。”
他举起大剑,剑身上的血在火光中发亮。
“让我看看,”他说,“你的剑,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蕾娜握紧圣剑,感觉到体内涌上来的温热,她的力量现在并不稳定。
因为服下阿提斯特给的药水以后,她的伤势恢复得非常快,但她的力量变得忽强忽弱的……可眼下要阻止这个军官,她也只有战斗。
军官冲过来,大剑带着风声劈下来。
蕾娜侧身避开,将圣剑横在身前。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废墟间炸开。
远处,阿提斯特站在村外的山坡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