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白宁姐。”李惠吐出这个称呼时,还有些生涩。同族间的天然纽带,以及对方明显更年长、更游刃有余的姿态,让她下意识选择了这个略带尊敬的叫法。
白宁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似乎对这个称呼并无异议。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洗手间门口,脚步依旧从容。“跟我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李惠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白宁的背影上。西装套裙的剪裁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步履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和她此刻裹在宽大卫衣里、感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状态,对比鲜明。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香水味,清冷似雪松,又隐约有点皂感的干净,和白宁给人的感觉很像。
走廊空旷,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回响。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为冰冷的墙壁和紧闭的办公室门镀上一层诡异的色泽。白宁的办公室在楼层另一端的独立区域,门口挂着“视觉特效设计部 - 主管”的铜牌。她刷卡开门,侧身让李惠先进。
房间比李磊那个挤在程序员格子间角落的临时工位宽敞得多,也更有设计感。深灰色的地毯,线条简洁的原木色办公桌,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设计类书籍和少量摆件,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厚厚的深灰色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拉拢,没有一丝月光能透入。空气中弥漫着和白宁身上类似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旧纸张和咖啡豆的味道。
“坐。”白宁指了指靠墙的黑色皮质沙发,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将手提包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便携音箱,连接手机。几秒钟后,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音量恰到好处,既填满了寂静,又不显得吵闹。不是《二泉映月》,换成了某首李惠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
李惠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依然有些僵硬。预知0.325秒未来的微妙感觉仍在持续,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贴着皮肤,让她对周遭空气的流动、光线细微的变化都异常敏感。她能“感觉”到白宁接下来会转身,会去触碰桌上的咖啡杯——果然,白宁放好音箱后,顺手拿起了那个白色的陶瓷杯,看了眼里面残余的咖啡渍,又放下了。
“咖啡?”白宁问,已经走向角落里的迷你咖啡机,“还是水?我这里有气泡水。”
“水就好,谢谢。”李惠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白宁弯腰从迷你冰箱里取出一瓶玻璃瓶装的气泡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深夜在办公室招待一位突然来访的、变身了的同族男性下属(或者说,女性形态的下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白宁将水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放在李惠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端着一杯新煮的黑咖啡,在沙发另一端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她双腿优雅地交叠,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李惠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研究性的兴趣。
“李磊……是程序员?在高明的团队里?”白宁开口,语气闲聊。
“嗯,算是……兼职。”李惠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我还在读大三,建筑系。编程是自学的。”
“建筑系?很有趣的组合。”白宁轻轻搅动咖啡,“高明知道吗?关于你……的‘另一面’。”
李惠立刻摇头,幅度有点大:“不知道。只有家里人和两个特别好的朋友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高明学长……他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但这种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玥族的身份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白宁理解地点点头。“明智的选择。”她抿了一口咖啡,“高明很精明,也有他的原则,但‘玥族’……对他那样的普通人来说,信息量还是太大了。”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画着圈,“不过,能在高明手下干活,还能让他看重,说明你能力不错。他眼光很挑。”
这算是夸奖?李惠不确定,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不太习惯和不太熟的人,尤其是这样一位漂亮又气场强大的上司谈论自己。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此刻的装扮和环境。宽大卫衣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下摆也空荡荡的,头发时不时滑到胸前,提醒着她此刻截然不同的身体状态。她忍不住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不习惯长发?”白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微笑问道。
“有点。”李惠老实承认,“每次……都觉得很奇怪。还有视力突然变好。”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戴了十几年眼镜,一下子摘掉,看东西太清楚了,反而有点晕。”
“每个人的‘馈赠’和‘代价’都不一样。”白宁的声音放轻了些,目光投向厚重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月亮,“我的转变……感受比较剧烈。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骨骼重塑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转回视线,看向李惠,“所以听到你隔间里的动静,大概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温和型’的转变,其实很少见。”
李惠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很少和其他玥族交流,更别提如此具体地谈论变身感受。原来自己的“温和”竟然是少数派?白宁所说的“剧烈”,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你的能力……”李惠下意识地问出口,又立刻刹住,“抱歉,如果不方便说……”
“没关系。”白宁打断她,神色坦然,“感受情绪。准确说,是能比较清晰地感知到他人即时的、强烈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惧、狂喜、深刻的悲伤……像不同颜色的雾,或者不同温度的水流。”她解释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项普通的专业技能,“平时也能隐约感觉到,但月光下会更敏锐、更具体一些。”
感知情绪……李惠回想起刚才在洗手间,白宁那句“你动静太大了”,以及那种了然的语气。是因为感知到了自己当时的恐慌和窘迫吗?这个能力听起来……很强大,但也一定很麻烦。毕竟,不是所有情绪都是人们愿意表露出来的。
“预知0.325秒,”李惠也小声说出了自己的能力,算是一种交换,“很短暂,但在某些时候……比如打游戏,或者躲开突然滚过来的东西,有点用。”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大部分时间,就是让我的动作偶尔看起来有点不协调,好像总比别人快那么一点点准备。”
“FPS游戏?”白宁挑眉,显然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你玩吗?”
“玩得比较多。”李惠点头,“CS,无畏契约之类的。算是……为数不多的爱好。”提起游戏,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错的‘能力’应用场景。”白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些许真实的兴趣,“不过,0.325秒,在现实世界里,尤其是在职场上,或许能帮你提前0.325秒察觉到老板的不悦,或者客户的不耐烦。”她眨眨眼,带着一丝调侃。
李惠也忍不住笑了,虽然很浅。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她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凉带气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白宁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在公司里,一直这样吗?我是说,隐藏身份,应对满月,还有……‘药’?”她想到了那曲《二泉映月》。
白宁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未变,但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很多年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李惠敏锐地察觉到,那层覆盖在她感知上的“预知薄膜”,似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复杂的涟漪,来自白宁的方向。像是平静湖面下极深处的一缕暗流,混杂着疲惫、一丝习以为常的孤独,以及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选择合适的职位,拥有独立的、可以完全控制光照的空间,是基本生存策略。‘药’必须随时可用,且不被怀疑。音乐是个不错的选择,戴上耳机,谁也不知道你在听什么。二泉映月……我欣赏不来它,但是它很有用。”
她看向李惠:“你的‘药’呢?你刚才握得很紧。”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惠的口袋。
李惠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铁壶,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酒。高度白酒。”她低声说,“很难喝,我酒量也很差。但必须随时带着,装在这个里。”她稍微把铁壶从口袋边缘拉出来一点,露出一个朴素的、磨砂表面的弧形壶盖。
“很不错的‘药’载体。”白宁点点头,“方便,不起眼。讨厌它,但依赖它。”她的话一针见血。
李惠沉默。是的,讨厌,又依赖。就像这重身份本身。
“会好起来的。”白宁忽然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等你更习惯,找到自己的节奏,建立起更稳固的‘安全网’,就不会像今晚这么狼狈了。”她顿了顿,“当然,意外总会发生。比如今晚这种临时加班,还有这片为了‘美观’牺牲了安全的玻璃幕墙。”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对建筑设计的不满,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但李惠作为建筑系学生,脸上有点发热。
“不过,既然碰上了,也算缘分。”白宁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多了几分正式,“李惠,或者李磊——你想我怎么称呼你,在‘私下’?”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李惠愣了一下。在非玥族的朋友面前,她变身时也会让对方叫自己“李惠”,但此刻面对的是知根知底的同族。“私下……叫我李惠就好。”她说。在这个身份下,面对白宁,她感觉更自在些,尽管这个身份本身也还不那么习惯。
“好,李惠。”白宁从善如流,“以后在公司,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比如被月光困住,或者需要一点‘安全空间’过渡,可以来找我。这间办公室,至少在晚上,是可靠的。”她指了指厚重的窗帘,“当然,最好提前发个消息。”她拿起手机,示意交换联系方式。
李惠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也拿出手机——幸好,手机壳是中性款,没在变身时掉出去。两人快速加了好友。
她看了一眼腕表,“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你是想在这里休息一下,还是……?”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李惠也跟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现在变回去是不可能的,走到地下车库去拿车里的备用衣服,又觉得过于招摇,尤其是在已经惊动了白宁之后。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天亮。”李惠说。沙发很软,房间很安全,白宁虽然让人有压力,但至少是同族,且目前为止表现得非常友善可靠。
“不打扰。”白宁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我正好还有些图纸要看完。你可以用沙发,那边有毯子。”她指了指沙发扶手上一叠叠得整齐的灰色羊绒薄毯,“音乐不会影响你吧?”
“不会,谢谢。”李惠低声说。
白宁重新坐回椅子,打开了桌上的绘图板,屏幕亮起,映出她专注的侧脸。轻柔的古典乐继续流淌。
李惠缩进沙发里,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毯子很软,带着干净的阳光味道(或者只是高级柔顺剂的味道)。她抱着膝盖,目光偶尔瞟向白宁工作的身影,又看向紧闭的窗帘。预知0.325秒的能力依然存在,像一层浅浅的背景音。她能感知到白宁情绪的“湖面”大部分时间平静无波,只有在她移动或发出轻微声响时,才会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注意”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身处安全环境的松弛感,开始上涌。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白宁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音乐掩盖。然后,那曲《二泉映月》的旋律,又极短暂地、低低地响起过几秒,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或是为了抵消窗外月光更强烈的某个瞬间?
李惠来不及细想,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一种熟悉的、微妙的抽离感将她唤醒。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身体内部那种“薄膜”正在褪去、感官回归“正常”迟钝的征兆。天快亮了,月光的影响在减弱,太阳的力量即将接管。
她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的毯子被仔细地掖好了边角。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灯,白宁依然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发光的屏幕,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惠坐起身,感受了一下。长发还在,那种轻盈感还在,视力依然很好,预知能力照常发挥。
“还好……能变回去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白宁看了一眼窗外——虽然隔着窗帘,“快了。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李惠摇摇头:“不用,很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长发拢到一边。变身回去的过程通常更快,也更“温和”一些。
果然,在照到日光的那一刻,那种细微的“咯咯”声再次响起,但更轻微。骨骼和肌肉的轮廓悄然调整,长发如退潮般缩短,恢复成李磊原本的短发长度和发色。视野边缘再次闪过那片“雪花”,然后,世界重新蒙上一层熟悉的、轻微的模糊——近视回来了。她摸索着找到之前摘下的眼镜戴上。
李磊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重新变得合身,甚至有点紧。属于李惠的年轻漂亮消失了,镜片后是那双略显疲惫、但沉稳许多的眼睛。他变回了那个建筑系大三学生、兼职程序员李磊。
他看向白宁。
白宁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他的眼镜,他恢复原样的身形。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适,仿佛只是看着一幕自然发生的情景剧落幕。
“欢迎回来,李磊。”她说,语气寻常得就像在问候早上好。
李磊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回原位。“谢谢,白宁姐。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白宁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外面,深蓝色的天幕正在急速褪色,东方天际泛起一层冷冷的鱼肚白。月光彻底隐没,太阳尚未升起,但它的力量已经触手可及。
“天亮了。”白宁说,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李磊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条缝隙外的天空。是的,天亮了。夜晚的意外、身份的暴露、同族的援手、这场在女厕所开始、在主管办公室结束的奇特际遇,都将随着阳光的到来,被重新封存进日常的表象之下。
“我该回去了。”李磊说,“还有一点代码要收尾。”
“去吧。”白宁点头,“记得把需求文档最后那部分逻辑再跟高明确认一下,我总觉得客户那边还会改。”
李磊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来自视效设计主管的专业提醒,或许也隐含着她对高明工作风格的了解。“好,我会的。”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白宁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优雅,又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孤清。
“白宁姐,”李磊开口,“谢谢。
白宁侧过半边脸,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恰好照亮她精致的下颌线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说,“路上小心,李磊。”
李磊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门,走进了外面逐渐亮起灯光的走廊。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将一夜的隐秘,暂时关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苏醒。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跃出了地平线,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李磊眯起被阳光刺到的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个装着高度数酒的小铁壶,还在。
冰冷,坚硬,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腿侧。
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