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高明，屏幕上显示的是根据上午讨论结果再次修改后的方案。
高明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行代码和结构注释。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不错，”他终于开口，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关键节点的处理比上一版清晰，而且……你把后续可能的扩展接口和参数调整空间都预留出来了，考虑得很周到。”
“是吧！我就说李磊靠谱。”一旁的黄一峰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是公司的商务主管，虽非技术出身，但跟着项目摸爬滚打久了，眼光也颇为毒辣。“客户要是再对这版方案挑三拣四，我真得认真考虑拒绝这笔投资了。太折腾人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白宁提着几个印有餐厅logo的纸袋走了进来。“各位，饭点了。”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不由注意的穿透力。
她换下了昨夜那套略显正式的西装，穿着浅烟灰色的针织开衫与同色系长裤，内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丝质衬衫。长发依旧挽在脑后，但比昨夜更松散随意些，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又松弛的美感，与昨夜在昏暗办公室、甚至更早在女厕所里那个带着些许神秘和锐利的她，气质上有了微妙的区别。她将纸袋放在会议桌空处，目光扫过我们，在掠过我的脸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人数。“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呦，白大美人今天亲自送外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一峰立刻笑着凑过去，熟门熟路地翻看袋子，“嗯，这家菜不错，有品位！”
“正好，白宁你来看看最终版还有没有视觉呈现上的隐患。”高明将笔记本转向她，自己也拿过一份饭，“边吃边说，效率高点。”
我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份盒饭，菜品果然精致。看着眼前三人——高明、黄一峰、白宁——熟稔地交谈、分筷子，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未竟之言的模样，想起早上查到的信息：这家初创公司正是他们三人大学时期因缘际会，一同合伙创立的。一种“他们是紧密核心，而我终究是后来加入的外人”的念头，让我下意识想避开这种过于“内部”的氛围，端着饭盒起身：“我……”
“外卖不合胃口吗？”白宁的声音恰好响起，她将一盒未动的米饭轻轻推到我面前，抬眼看来，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还是说，想去茶水间吃？”
我一时语塞：“哦……没有，我是想去接点水。”
“饮水机就在那边。”白宁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我脸颊微热。
“你看你，把人吓着了吧！”黄一峰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明，乐呵呵地说，“高老板，你的宝贝学弟被咱们白主管气场压制了，不管管？”
白宁轻笑一声，细长的手指拆开一次性筷子：“得了吧黄一峰，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接洽时把客户夸得天花乱坠，结果弄来这么个需求天马行空、预算还卡得死紧的‘好活儿’，害得技术部和视效部这两天连轴转。”
“嘿，我那不是为了公司发展……”
“怎么，不服？”白宁细眉微挑，眼神里多了点戏谑的锋芒，“要不要我再把你大学时那次差点搞砸实习的‘光荣战绩’当案例，给李磊详细讲讲？”
“别！姑奶奶，我错了！”黄一峰立刻讨饶，被饭呛到，咳嗽起来，“水……李磊，救命……”
我忍着笑，赶紧把旁边的水杯递给他。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那时候大家都缺乏经验。”高明吃完了饭，餐具摆放整齐——他吃饭很快，但动作依然有条不紊，显然是长期忙碌养成的习惯。“这次的项目确实比预期消耗精力，但从长远看，如果能借此建立起稳定的合作渠道，对公司的发展利大于弊。李磊，”他转向我，语气认真，“这次多亏你顶上来，不然进度真要拖后腿了。有没有考虑正式入职？职位和待遇我们可以谈，时间上也尽量配合你的课表。”
我愣住了。这邀请来得突然，而且条件优厚得不像是对一个兼职大三学生的。显然，高明是认真想留我。
“我……”惊喜之余，更多的是犹豫，“学长，这太突然了。我现在还是学生，课业不轻，怕没法全身心投入工作。而且编程毕竟不是我的本专业，很多地方还在摸索，效率比不上专业出身的同事。”
高明点点头，并没有失望的样子，反而很理解：“是我心急了。这个邀请长期有效，等你快毕业时，我们再好好谈谈。无论如何，公司的大门为你敞开。”
“还是高总有远见！”黄一峰顺杆爬，“李磊，你好好考虑，跟着你学长干，总比出去被社会毒打强嘛！”
“行，你们继续，我先撤。明天一早飞北京，得去会会那个难缠的王总。”黄一峰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
“李磊，”高明叫住我，“后续和视效部的具体参数对接、测试联调，就交给你和白宁直接沟通了。完成后记得去财务结算这两天的加班费。明天有课吧？今天别熬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头应下。
——
工作收尾时，已是傍晚。窗外，落日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紫粉色，霞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面上投下温暖的长影。我站起来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望着这片城市黄昏难得的美景，职业病似的在脑海里构图——光影比例、色彩层次、如何取景会更出片。下意识地，我掏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下了这一刻。
“不赖。”我低声自语，保存好照片。
该回学校了。收拾好背包，检查了一遍电脑是否关机，我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等电梯时，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朋友圈提示。点开，是两位好友的动态：
夏然：「工作怎么这么难找 o(╥﹏╥)o 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了，好烦呐！」
林栀：「好想出去旅行啊~(´•︵•`)~ 可是考研复习进入关键期，书山题海，面目可憎。☹️」
看着好友们的烦恼，我正想评论点什么，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站着白宁。她已经卸了妆，素净的脸庞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柔和许多，少了几分白日的精致锋芒，长发自然垂落肩头，换了件燕麦色的宽松针织衫，气质沉静，更像昨夜那个在办公室递给我毯子的同族。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走进去，站在她侧后方。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低微声响和若有似无的、她身上清冽的雪松余香。
沉默持续了几层楼。数字不断跳动。
“你和高明，是怎么认识的？”白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平静，“他这人，对合作伙伴和技术人员都挑剔得很。”
“啊？”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闲聊，怔了一下才回答，“去年在天马赛车场。我常去那边看比赛，有时也下场跑几圈。高明学长……是他先认出我穿的同济文化衫，过来搭话。聊过几次车和比赛，算是认识了，但交集不多。直到有一次，我在P房休息间隙，用笔记本赶一个建筑建模的外包活儿，被他看到。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兴趣兼职帮他们公司做点开发，说创业初期急需可靠的人手。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赛车场……难怪。”白宁微微颔首，目光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我们三个是大学实习时认识的。那时候我大四，他们俩大一，在同一家设计公司打杂。算起来，也认识好些年了。”
“我是去年才收到高明邀请加入的。”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我随着她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不远处，我那台斯巴鲁翼豹STI静静停着。
“原来那台STI是你的。”白宁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我回头，见她晃了晃手中一枚造型别致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是雷克萨斯的标志。“车改得不错，姿态很正。顺便问一句，你猜高明的赛道驾驶，最初是谁带出来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停车场另一侧，那里停着一台珍珠白色的雷克萨斯GS F。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低调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性能气息。作为涡轮时代坚守自然吸气的V8杰作，GS F的2UR引擎声浪高亢线性，内饰精致豪华，透着独特的日式美学与克制激情。这一切，似乎都与眼前的白宁格外相称。
“哇哦……”我由衷地赞叹，仔细品味着这款车与她的契合度，“这台GS F……它真的很配你。无论是气质，还是……内核。”
白宁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走向自己的车。“走吧，太阳快下去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STI熟悉的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机油的气息。
——
驱车回到学校附近时，天已彻底黑透。皎洁的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大地。虽然隔着车窗玻璃，月光不会直接引发变身，但裸露的手背在透过玻璃的微光映照下，依旧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掠过的酥麻感，提醒着我夜晚的身份。
我把车停在往常的僻静角落，没有立刻下车。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冷坚硬的小铁壶，里面装着我厌恶却又不得不依赖的“药”。疲惫感袭来，我叹了口气，拧开壶盖，打算抿一小口，维持住李磊的状态，然后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辛辣刺鼻的酒精气味窜入鼻腔。我皱紧眉头，屏住呼吸，正准备仰头灌下——
“李大学霸！果然在这儿！”
副驾驶的车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清亮的月光混杂着路灯的光晕，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
“嗯哼——！”
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月光临身的双重刺激，让我发出一声短促而狼狈的闷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鲜明、更不容抗拒的变化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
骨骼深处传来密集而轻微的“咯咯”声，像是内部在进行一场急速而精密的重组。视野边缘闪过熟悉的雪花噪点，旋即变得异常清晰锐利——近视消失了。身体的重心、肌肉的分布、皮肤的触感……一切都在飞速调整、重塑。那股令人手脚发软的脱力感袭来，我握着铁壶的手一颤，壶口倾斜，辛辣的高度白酒大半洒在了我的衬衫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湿痕，浓烈的酒气在车内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那层奇妙的“预知薄膜”已然覆盖感官。未来0.325秒的片段自动涌入脑海。
在这极短的刹那，我“看到”拉开车门的那人——是同学澄歆，她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会瞬间僵住，眼神会从惊喜变为疑惑，再迅速聚焦在我正在变化的面容和身体上，最终定格为巨大的震惊和不知所措。我也“听到”她接下来会脱口而出的话。
然而，预知无法阻止正在发生的事。我只能任由变化完成，感受着长发垂落肩背的陌生重量，看着自己属于“李惠”的、指尖纤细的手无力地扶住方向盘。
现实与预知同步上演。
澄歆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车内明显“不对劲”的我，目光在我洒了酒渍的胸口、迅速变长的头发、以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来回扫视，表情精彩纷呈地快速变换，最终凝固成一片茫然与惊疑。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