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烟气在夜风里散开,孜然的香味混着啤酒的微涩。李惠——此刻还是李惠——握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指尖感受着冰凉的瓶身。
澄歆放下手里的鸡翅,油纸在桌上垫着,她擦了擦手,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惠惠,”她开口,用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名字,“我一直想问来着。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李惠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下。
夏然在旁边啃鸡翅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需要我回避吗”的询问。李惠轻轻摇了摇头。
“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玥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澄歆点头。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响。烧烤摊的老板在远处翻着肉串,炭火噼啪作响。李惠盯着桌上那盘烤茄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十五岁。”她终于开口,“初三。”
澄歆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李惠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中秋刚过没几天,月亮还很圆。我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窗户开着。我妈喊我吃饭,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变了。”
澄歆的呼吸轻了一瞬。
“第一次特别难受。”李惠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烤茄子上,“但比现在难受得多。骨头里那种咯咯声,我以为是骨头断了。视野一下子变清楚,我还以为是自己要瞎了。头发长出来的时候,头皮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我喊不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你爸妈呢?”澄歆轻声问。
“听见动静了。”李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变完了。蹲在地上,头发那么长——”她用手在腰际比划了一下,“穿着我那个宽松的大T恤,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澄歆。
“我妈愣在门口,我爸站在她后面。三个人就这么对着,大概有十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妈走过来,蹲下,抱住我。”李惠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没问,就那么抱着。我爸去把窗帘拉上了,把窗户关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我。”
澄歆的眼眶有点红。
夏然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鸡翅早就不啃了,只是握着。
“他们……早就知道?”澄歆问。
李惠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等我变回去。后来太阳出来了,我变回李磊,她还是什么都没问。直到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她把我叫到他们房间,才跟我说。”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她说,我们家这个……是遗传的。玥族。隔几代才出现。她和我爸早就知道有这种可能,但不知道会在哪一代、哪个人身上出现。我太奶奶是玥族,我妈见过她变身后的样子。但太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妈还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知道有这个东西,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怎么触发。”
“所以他们是知道的,但没告诉你?”澄歆问。
“嗯。”李惠点头,“我妈说,他们想过告诉我。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也不确定我一定会是。他们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可能就躲过去了。毕竟不是每一代都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了。但太奶奶留下的信息太少,很多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比如‘药’,比如照到月光之后如果不想变可以用‘药’挡掉,比如太阳出来就会变回去。都是慢慢试出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淡。
“其实那天晚上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恨那个月亮。每天晚上出门都要看天气预报,看月相,看云层厚不厚。夏天不敢开窗户睡觉。后来慢慢才……习惯了。”
澄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夏然在旁边咳了一声,打破了有点沉重的气氛:“行了行了,别搞得跟追悼会似的。后来不是挺好的?你看现在,还有自己的小公寓,想变就变,不想变就不变。”
李惠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你倒是轻松。”
“那当然。”夏然理直气壮,“我又不用操心这种事。”
澄歆被他逗笑了,气氛松快了一些。
啤酒有点苦,但在夜风里,反而显得清爽。
相互道别,各自回家。
李惠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方圆的消息:
“回到住处了吗?”
她回复:“到了。谢谢。”
很快,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刚才咖啡馆里那样,点到为止。
李惠收起手机,看着地铺上的夏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雨早已停了,夜空中隐约可见云层后月亮的轮廓,但已不再构成威胁。听着夏然的笑声,目光却有些飘忽,思绪被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初夏草木气息和少年人汗水味道的小城。
她想起林栀,她长得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脾气好,但内心有自己的坚持和主意。
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那是个周五,刚结束一场折磨人的月考。夏然提议去学校后山废弃的老天文台“探险”,释放压力。林栀有些犹豫,她胆子不算大,但经不住夏然一番“瞻仰先贤科学遗迹,激发学习动力”的歪理煽动,加上李磊也默默点了头(他其实也有些好奇),便答应了。
三个人趁着晚自习结束、宿舍熄灯前的时间溜出了校门。天文台建在小山包上,早已废弃多年,红砖墙爬满藤蔓,圆顶锈迹斑斑。月光很亮,银辉洒在碎石小径和茂盛的野草上,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声。
废弃的门锁早已坏了,他们很容易就推门进去。里面空旷而昏暗,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圆顶和窗户缺口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清冷的光影。积尘很厚,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铁锈和霉味。中央原本放置望远镜的基座空空如也。
“哇,这地方够带劲!”夏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用手电筒四处乱照,惊起几只蝙蝠扑棱棱飞走。
林栀紧紧跟在李磊身边,小声说:“有点吓人……我们快点看看吧,早点回去。”
李磊走在前面,用手电检查着墙壁上残存的一些星图刻痕和锈蚀的仪器支架。他对这种带有历史感和隐秘气息的空间有种天然的亲近,暂时忘记了月考的烦闷。
他们沿着锈蚀的旋梯往上走,想去圆顶下的平台看看。旋梯狭窄,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夏然在最前面,林栀在中间,李磊殿后。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平台时,意外发生了。林栀脚下的一块铁板突然松脱,她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跟在她后面的李磊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忘了自己站在狭窄的楼梯上,为了稳住林栀,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手电筒脱手飞出,顺着楼梯滚落下去,光芒乱晃几下,熄灭了。
“李磊!” “磊子!”
夏然和林栀的惊呼同时响起。
李磊在摔倒的瞬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闷哼一声。但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一缕冰凉的、毫无阻碍的银辉——他正巧倒在了一扇没有玻璃的、巨大的弧形窗户下方。那晚月色极好,清亮如水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他整个上半身,尤其是脸上。
“唔……” 变化来得迅猛而清晰。不再是后来他逐渐习惯的“温和”,或许是那月光太过直接浓烈,也或许是少年身体正处于极度敏感和不确定的时期。骨骼深处传来的声音似乎更响,肌肉筋腱重塑的酸胀感更鲜明,视野模糊又清晰的切换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
“李磊?你没事吧?”林栀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靠近。
夏然也急忙从上面冲下来几步:“磊子?摔哪儿了?说话啊!”
李磊蜷缩在月光里,想回答,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变调的气音。他能感觉到头发在生长,拂过耳际和脖颈,肩膀的轮廓在改变,衬衫领口变得松垮。最要命的是,脸上轮廓的变化和五官细微的调整,带来一种皮肤被拉扯的奇异感觉。
“手电!夏然,手电呢?”林栀急道。
“掉了!不知道滚哪儿去了!”夏然的声音也透着慌乱,他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就在这时,云层似乎移动了一下,月光更盛,恰好将李磊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更加清晰。
林栀离得最近,她模糊地看到了李磊正在变化的脸部轮廓,看到了他迅速变长的头发,还有那明显缩水、变得不合身的校服衬衫。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夏然也看到了。他比林栀站得高一点,角度更好。月光下,那个蜷缩着的、身形轮廓正在诡异变化的挚友,冲击力无比直接。他猛地僵住了,手里的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废弃天文台里,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李磊身体内部那无法完全压抑的、细微的“咯咯”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然。
月光下,林栀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夏然也在发愣,但他只用了大概两秒就动了——他三两步冲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栀和李磊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发抖,但出奇地稳,“林栀,先别看。”
林栀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急促,透过夏然的肩膀,她还能看到一些——月光里那个蜷缩的身影,轮廓正在发生某种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变化。那种冲击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被撕裂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李磊的变化还在继续。骨骼深处的声音渐渐轻了,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他——不,她——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长发散落,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已经完全陌生的脸上。
那双眼睛睁开了。
是李磊的眼睛。形状变了,眼角更柔和了,睫毛更长了,但里面那种眼神——那种带着隐忍、带着慌乱、还带着一点倔强的眼神——林栀认得。那是她认识的李磊,那个坐在教室角落安静看书的男生,那个夏然最好的朋友。
“林栀……”夏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我知道这很吓人。但你听我说——”
“我知道。”林栀忽然开口。
夏然愣住了。
林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绕过夏然,慢慢走向那个蜷缩在月光里的身影。李惠——此刻只能是李惠——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栀在她面前蹲下来。
月光下,两个女孩对望着。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款校服衬衫,长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变化带来的汗水和惊惶;另一个穿着整齐的女生校服,眼眶有点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李磊。”林栀说。不是问句。
李惠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林栀忽然伸出手,把她滑落的衬衫领口拉了拉,遮住了锁骨。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无数次在宿舍里帮室友整理衣服那样。
“能站起来吗?”林栀问。
李惠试了试,腿有点发软。林栀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夏然也从另一边过来帮忙。三个人站在这座废弃天文台的平台上,月光从破损的圆顶倾泻下来,把他们笼在一片银辉里。
“现在怎么办?”夏然问。他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有事我扛”的调子,“宿舍已经锁门了,我们仨都回不去。”
林栀想了想,说:“我家在附近。十分钟路程。”
李惠——还是李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犹豫。
“我妈今晚值夜班。”林栀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开始摸索着下楼,“走吧。”
那个夜晚,林栀的家成了李磊/李惠的第一个避难所。
林栀家的房子不大,是老式的职工宿舍楼。她妈果然不在,屋里黑着灯。林栀打开门,把两个人让进去,然后去把所有窗帘都拉上。
夏然在客厅里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李惠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林栀从房间里找出一套自己的睡衣——最大号的那种——递给她。
“先换上。”林栀说,“你那个衬衫太大了。”
李惠接过睡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林栀。林栀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夏然正在吃林栀递过来的泡面。他看到李惠,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了一句:“嗯,顺眼多了。”
李惠没理他,在林栀的示意下坐到沙发上。林栀把另一碗泡面推到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茶几,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了一次奇怪的对话。
“所以,”林栀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柔的调子,“你们俩,早就知道?”
夏然点头:“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这个。但我知道他有这个……可能性。他告诉过我。”
林栀看向李惠。李惠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泡面,没说话。
“什么时候?”林栀问。
李惠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初三。第一次。”
林栀安静地听着。
后来,林栀成了第三个知道秘密的人。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在偶尔需要的时候,会像昨晚那样,提供一些最实际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