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上海地铁里的风，倏忽而过。李磊的生活平稳推进，他对“李惠”状态的探索在安全范围内谨慎进行，与白宁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偶尔交流的同族联系。夏然的新工作逐渐上手，虽然依旧加班，但乐在其中，他那堆电子设备已经成功侵占了客厅的每一个平面。
然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三下午，李磊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林栀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高中毕业后，林栀去了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中文，他们之间的联系不像和夏然那样频繁，但逢年过节总会问候，朋友圈偶尔点赞评论。他知道林栀在准备考研，目标是……他心头一跳，点开消息。
「李磊，在吗？有个好消息，还有个‘麻烦’，想跟你和夏然商量一下。」
李磊回复：「在。你说。」
林栀发来一张图片，是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截图，学校名称赫然就是李磊所在的大学，专业是比较文学。
紧接着又是一条：「‘麻烦’就是……我得来上海了。看了几天租房信息，头皮发麻。想起夏然那家伙好像投奔你了？所以……不知道你们那边，方不方便再多收留一个可怜的研究生？我可以付房租，负责打扫，厨艺也还过得去（自认为）。」
李磊看着手机屏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林栀也要来了。考上了他的学校。还想和他们合租。
高中的组合，要在上海重聚了。
而且，林栀是除了夏然之外，另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那晚废弃天文台的月光，记忆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灰尘和青春特有的锐利温度。
他还没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夏然在三人小群里咋呼开了：「我靠！栀子女神要驾临上海了？！！普天同庆！磊子！赶紧的，把你那宝贝地铺让出来给女神！我睡沙发！」
林栀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夏然你还是老样子。地铺就不用了，有个能放书桌的角落就行。」
李磊看着群里飞快刷过的消息，夏然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怎么重新布置这四十平米的开间，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床拆了换成上下铺。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单独和夏然住是一回事，夏然知情且神经大条。但林栀……她细腻，敏感，观察力强。虽然同样知情且值得绝对信任，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异性，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
可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是林栀。是那个在少年时代最恐慌无助的夜晚，没有逃跑、没有尖叫，而是冷静地帮他。
他叹了口气，在群里回复：「欢迎。不过这里确实太小了，三个人住不开。既然都要长住，不如……我们合租个正经的两室或三室？」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然率先爆发：「我靠！磊子你终于开窍了！合租！必须合租！我早就受够这转身都费劲的鸽子笼了！三室！我要有自己房间打游戏！」
林栀也很快回复：「这样最好不过了。我看了下学校附近的房源，三室一厅的价格我们三个人分摊，应该比各自租单间划算，而且相互有个照应。李磊，你觉得呢？」
照应。这个词用在这里，意味深长。
李磊知道，林栀和夏然一样，所谓的“照应”，很大一部分是针对他的特殊状况。他们或许不会明说，但会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创造一个更宽松、更安全的环境。
「我没意见。」李磊最终回复，「周末可以一起看房子。要求……你们知道的。」
「明白！」「了解。」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周末，开启了看房之旅。要求清单是李磊草拟，夏然和林栀补充的：离学校和公司通勤方便；楼层适中（避免低层光线复杂和高层逃生顾虑）；卧室朝向尽量偏北，或至少有安装专业遮光窗帘的条件；小区安静，邻居不密集；两室一厅或小三室，至少两个卫生间……
过程依然波折，但三个人一起，效率似乎高了，挑剔也变得理直气壮。夏然负责检查网络和电路，并评估附近外卖和夜宵资源；林栀关注采光、通风和储物空间；李磊则重点考察窗户结构、窗帘安装可行性，以及社区安保。
看了七八套之后，他们终于在学校和公司折中区域的一个次新小区里，找到了一套勉强符合要求的房子。小三室，两个卧室朝北，一个朝东（带飘窗），客厅有阳台但朝向西北。房子装修简单，但干净，最重要的是，所有窗户都是双层中空玻璃，原房东留下的窗帘虽然不厚，但轨道结实，方便加装遮光帘。小区绿化不错，住户以年轻家庭和上班族为主，不嘈杂。
价格略超预算，但三人分摊后尚可接受。签合同那天，夏然摩拳擦掌，林栀眼中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李磊则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哪个房间更适合作为“李磊”的主要活动区域，哪个房间的窗帘需要最先升级。
搬家是个大工程。李磊和夏然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林栀从北方托运过来的行李倒是不少，主要是书。三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各自的家当安置进新居。
他们分配了房间：最大的朝北卧室给了林栀，因为她书多，需要空间。另一个朝北的次卧归李磊。那个朝东的、带飘窗的小房间，则成了夏然的“电竞房兼狗窝”。客厅共用，厨房和两个卫生间也做了简单的使用划分。
李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定制窗帘的商家，为自己卧室和林栀卧室（他坚持也要给林栀房间装上，理由是“遮光好，睡得更香”）测量尺寸，加装了一层专业的遮光衬帘。夏然对此表示不解但支持：“搞这么严实，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屋里搞什么见不得光的研究呢！”被林栀笑着拍了一下。
入住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还没完全收拾利落的客厅里，点了外卖，开了几罐啤酒和饮料，庆祝“新家”成立。
夏然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嚷嚷着要定“家规”，比如“不准带异性过夜（李磊和林栀同时白了他一眼）”、“公共区域卫生轮流值日”、“晚上十二点后打游戏必须戴耳机”等等。林栀笑着补充了一些生活细节，比如冰箱食物分区、水电煤费用分摊。
李磊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他看着眼前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两位好友。夏然还是那样跳脱，但眉宇间多了些社会打磨过的痕迹；林栀褪去了高中时的些许青涩，更显温婉沉静，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他们聊起高中趣事，聊起各自大学四年的见闻，聊起对未来的模糊规划。没有刻意提起那个月夜，但某种共同守护过秘密的紧密感，弥漫在空气中，比啤酒泡沫更细腻，更持久。
“对了，”林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饮料，看向李磊，语气自然，“李磊，你现在……嗯，那个‘情况’，还好吗？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你尽管说。”
夏然也停下啃鸡翅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
李磊心里一暖，又有些微的窘迫。他推了推眼镜：“还好。习惯了。我自己会注意。其他没什么。”
“明白。”林栀点头，“需要独处或者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们。”
“就是，别客气！”夏然拍拍胸脯，“哥们儿姐们儿都在呢！”
被林栀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李磊笑了笑，举起饮料罐：“谢谢。”
三个易拉罐和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笑声在尚未完全归置妥当、堆着纸箱的客厅里回荡。窗外，是上海繁华又疏离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三个分享着最深秘密、穿越时光而来的老朋友，在新的屋檐下，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充满未知却也相互依偎的合租时代。
生活翻开了新的一章。规则依旧在，月光依旧会升起，李惠依旧是他需要面对和理解的另一面。但这一次，他的身边，不再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厚重的窗帘。
还有夏然没心没肺却无比可靠的笑闹，还有林栀温柔细腻的守望。
这就够了。李磊想。或许，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