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皖南小城,李家老宅。
李磊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远处村子里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隐约飘着火药的气息。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身下的床硬邦邦的,和被窝里那种潮乎乎的暖意裹在一起,让人睡不着。
他睁开眼。
老宅的卧室,灰白的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窗外,堂屋的方向传来人声——是亲戚们到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寒暄声、小孩的尖叫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混成过年特有的热闹。
李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懵。
昨晚……年夜饭吃到几点来着?他记得和堂哥表弟们喝了不少酒,白的啤的混着来,后来好像还去院子里放烟花了。再后来……再后来就记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色碎花的棉睡衣。扣子扣歪了一颗。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手,手指纤细,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磊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
长发。胸前明显的曲线。变窄了的肩膀。还有小腹深处隐隐传来的一种陌生的、沉坠的酸痛感。
他是李惠。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他——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但那种老式的布窗帘,薄得几乎不遮光,边缘还有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但那是早晨的太阳,温和。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她现在是李惠,但她应该是李磊。
她用力回忆昨晚的片段。年夜饭,喝酒,放烟花……然后呢?然后她记得好像回房躺下了。半夜口渴,迷迷糊糊起来找水喝。床头柜上有个杯子,她摸起来就喝了,喝完之后才感觉到不对——那股辛辣的、烧喉的味道,不是水,是白酒。
“药”。
一定是妈放在那里的。妈的习惯,会在床头放一小杯高度酒,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晚上月光太盛,万一她儿子需要“挡”一下。但李惠半梦半醒之间,把那杯酒当水喝了。
喝了酒,意味着“药”生效,意味着日光的影响被抵消,意味着——
她不会变回去。
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她是李惠。
李惠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堂屋的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磊磊呢?还没起?这孩子,昨晚喝多了?”
是她大姑。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妈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让他睡吧,昨晚和那几个小的闹到一两点。”
“我去叫他!”一个小孩的尖叫声,然后是蹬蹬蹬跑过来的脚步声。
李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是她表弟,手里拿着一个摔炮,看到床上的人,愣住了。
李惠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沉默了两秒。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从“叫人”迅速切换成“我好像看到了什么”的疑惑,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屋外都听见:
“姑妈!床上不是磊磊哥!是个姐姐!”
堂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惠听到她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哦,那是你姐。”
“?”
“你哥变的。”
小男孩“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举起手里的摔炮:“哥,玩不玩摔炮?”
李惠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她妈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妈站在门框里,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落在李惠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醒了?”
李惠点头。
妈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把脉。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李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妈在确认她的状态。
“难受吗?”
“……小肚子有点疼。”李惠老实说。
妈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明白了”的了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说:
“他爸,去煮碗红糖水,多放点姜。”
院子里传来她爸的声音:“好。”
门重新关上。李惠坐在床上,看着妈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包东西——卫生巾,新的,还没拆封,尺寸和品牌正好是她需要的。
“先换上。”妈把那包东西放在床边,“衣服我给你拿。穿我的还是穿你姐的?”
“姐的吧。”李惠说。她姐和她身材差不多。
她妈点点头,又出去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只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
李惠握着那包卫生巾,坐在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人声,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是李家老宅。堂屋里坐着十几个亲戚。而她,现在是李惠,生理期,变不回去,要穿着表姐的衣服,出去面对所有人。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妈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就像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就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事。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大伯、大姑、二叔、二婶、堂哥、表姐、表弟、表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大姑先开口了,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哟,惠惠起来了!快来坐快来坐!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二婶在旁边接话:“这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来来来,吃瓜子!”
她表姐已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沙发那边带:“惠惠,坐这儿,这儿暖和。”
一群小孩围过来,最小的那个表妹仰着头看她:“姐,你会玩王者吗?”
李惠被按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把瓜子和一颗糖,面前是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亲戚们的聊天继续,没人多看她一眼,没人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和李磊什么关系”,就像她本来就是这家里的一员,一直就在这儿。
她堂哥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又低头打游戏了。
她表弟——就是早上那个小男孩——挤到她旁边,举起手里的摔炮:“姐,这个可响了,你听!”然后啪地摔在地上,吓了她一跳,引来她妈一句“小兔崽子别在屋里放”。
小孩咯咯笑着跑了。
李惠坐在沙发里,捧着那杯红糖姜茶,小腹的酸痛还在,但那股暖意顺着杯子传到手心,又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慢慢弥散开来。
她表姐在旁边嗑瓜子,磕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那个……用上了吗?我放的,我妈说你可能需要。”
李惠愣了一下,点头。
表姐笑了笑,没再多说,又转回去嗑瓜子了。
午饭是真正的大阵仗。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李惠被安排坐在表姐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大姑夹的,她二婶夹的,她妈夹的,她爸也默默往她碗里放了一个鸡腿。
“多吃点,”妈说,语气随意,“过年就得吃好。”
“惠惠太瘦了,要补补!”她大姑嗓门依旧。
李惠低头吃饭,余光扫过饭桌。她堂哥在和她大伯喝酒,她表妹在和表弟抢最后一个春卷,她二叔在讲单位里的趣事,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没有人特意看她,没有人问她任何问题。
但她知道,他们都知道。
她堂哥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她,会微微停顿一下,然后移开,继续喝酒。她表姐给她夹菜的时候,会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就连那几个小孩,偶尔也会凑过来,好奇地看看她,然后又跑开去玩自己的。
这是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被看见,被接纳,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午饭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一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李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让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表妹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发卡,亮晶晶的,上面有个蝴蝶结。
“姐,这个送你。”表妹把发卡递给她。
李惠接过来,看着那个过于闪亮的蝴蝶结,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表妹已经跑开了,跑到一半又回头:“戴上好看!”
李惠看了看手里的发卡,又看了看表妹跑远的背影,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发卡别在了头发上。
表姐在旁边看到了,笑了笑:“挺配你的。”
李惠摸了摸那个发卡,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亲戚们陆续散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被搬上车,小孩们被拎着耳朵从游戏里拽出来,约定“明年再来”。门口站了一堆人,挥手告别,喊着“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李惠站在妈旁边,也挥了挥手。
李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巷口,消失在灰白的冬日天光里。
妈在旁边收拾东西,语气依旧平淡:“进屋吧,外面冷。”
晚饭是自家人,简单多了。她爸下厨炒了几个菜,妈炖了一锅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重播,某个小品演员在屏幕里抖包袱,笑声罐头一茬接一茬。
“今天感觉怎么样?”妈问,夹了一筷子菜。
“还好。”李惠说,“下午好多了。”
妈点点头:“那就行。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她爸在旁边闷头吃饭,忽然开口:“明天能变回去不?”
“天气预报说阴天,不一定有太阳。”妈接话,“看情况吧。不行就后天。”
她爸“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李惠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问:“你们……不问我怎么喝了那杯酒?”
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问什么?大过年的,喝就喝了。又不是第一次。”
李惠愣住了。
妈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以为我们没准备?初一晚上是满月,你那杯酒我故意放的。万一晚上月光照进来,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总得有个东西挡一下。谁知道你自己半夜爬起来喝了。”
“……所以,是我自己喝的?”
“不然呢?我灌你的?”妈有些被气笑了,放下筷子,“行了,别想那么多。变不回来就在家住两天,又不是没住过。”
她爸在旁边补充:“你那个房间的窗帘我加了一层,厚的,晚上拉好就行。”
李惠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村子里,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厨房里,妈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坐在那张从小到大坐着的餐桌旁,穿着表姐的衣服,头发垂到腰际,小腹的酸痛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摸了摸口袋——那件表姐的衣服口袋里,居然有个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的,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
她爸在旁边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要是变不回去,我带你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妈说你身上的来了,卫生用品,快用完了。”
李惠含着那颗糖,看着电视屏幕里重播的小品,没说话。
但她想,她大概知道什么叫“家”了。
晚上九点多,李惠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李磊的房间。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妈还在床头放了一个热水袋,暖乎乎的。
她躺进被窝,把热水袋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然在小群里发的消息:
「磊子!过年咋样?喝酒没?」
紧接着林栀的消息:「在老家吗?」
李惠想了想,语音回复:
「还行。」
群里安静了两秒。
夏然:「???????」
夏然:「什么情况?你怎么变那边去了?」
林栀:「被月光照到了?还是……」
李惠:「喝了酒。我妈放的药,我半夜当水喝了。」
夏然:「……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然:「磊子你也有今天!」
林栀:「那现在怎么样?家里人知道吗?」
李惠:「知道。习惯了。」
夏然:「我靠,你那个亲戚团,全军覆没式的知情人啊?」
李惠看着那个“全军覆没式的知情人”,嘴角弯了一下。
李惠:「嗯。都习惯了。」
李惠:「今天表妹还送了我一个发卡。」
夏然:「发卡?发什么卡?亮晶晶那种?」
李惠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那个过于闪亮的蝴蝶结发卡,此刻正放在床头柜上。
夏然:「……好家伙,这审美,绝了。」
林栀:「挺好的呀,小孩子的心意。你戴了吗?」
李惠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没回复。
但她确实戴了。晒了一下午太阳。
群里又聊了几句,夏然嚷嚷着“回来要看看那个发卡”,林栀叮嘱她注意保暖,然后就各自道了晚安。
李惠放下手机,把热水袋往怀里搂了搂。
窗外,远处的村子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月亮今晚应该很圆,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遥远的、属于过年的声响。
明天,也许太阳会出来。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变回李磊,也许还得再当一天李惠。
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睡意慢慢涌上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挺甜的。
大年初三,阴。
李惠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伸手摸了摸——头发还在,胸前也还在。没变回去。
她叹了口气,但意外的并不怎么失望。
起床洗漱,出来的时候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爸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热茶。
“醒了?”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没太阳。”
“嗯,看到了。”
“你妈说,要是不变回去,下午带你去镇上转转。”她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说要买什么书?正好去看看。”
李惠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那是李磊的时候说的,想买几本建筑理论的书,镇上书店不一定有,但可以去看看。
“好。”她说。
早饭是稀饭、咸菜、煎饺。妈煎的饺子,底焦黄焦黄的,咬一口滋滋冒油。李惠吃了八个,喝了两碗稀饭,妈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神色。
“多吃点,”妈说,“你那个身体,比磊磊时候消耗大,得补。”
李惠咬着饺子,点点头。
下午两点多,她爸开车,三个人去镇上。
镇子不大,过年期间街上倒是挺热闹。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套圈的、打气球的,到处都是人。她爸把车停在老电影院门口,三个人慢慢逛。
李惠走在中间,妈左边,她爸右边。路过一个卖头饰的摊位,她妈忽然停下来,拿起一个发卡看了看——比她表妹送的那个素净多了,深蓝色的,上面有几颗小小的水钻。
“这个好看。”她妈说,然后转头看她,“试试?”
李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妈已经把发卡别在她头发上了。摊位的小镜子照出她的脸,那个深蓝色的发卡在乌黑的长发间,确实挺好看的。
“就这个吧。”她妈对摊主说,掏钱。
李惠想说什么,妈已经付完钱了,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爸在旁边默默地跟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书店在镇中心的老街上,两层楼,门面不大,但书挺全。李惠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建筑理论书,就上楼去看。
楼上人少,角落里有个书架专门放艺术设计类的书。她蹲在那儿一本本翻,忽然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你确定要买那个?挺贵的。”
“没事,压岁钱够。”
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很年轻,大概十五六岁。李惠没在意,继续翻书。
那两个人走到书架另一头,也在找书。隔着一排书架,她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一本——路易斯·康的《静谧与光明》,旧版的,封皮有点磨损,但内容完整。她抽出来,站起来,准备下楼结账。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书架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咦”。
然后是沉默。
李惠转过头。
书架那头,站着两个少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穿着黑色羽绒服,女孩扎着马尾辫。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李惠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但紧接着,那男孩的目光往上移,移到了她的脸上。然后,他愣住了。
李惠也愣住了。
那个男孩,长得有点像——有点像她堂哥。但更年轻,更稚嫩。
“你是……”男孩开口,声音有点不确定,“哥哥的……那个?”
李惠脑子里转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她堂哥的弟弟——她二叔家的小儿子,今年应该上高一。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子另一边,没怎么说话,但肯定看到了她。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应该是他的同学,或者朋友。
“姐。”男孩补了一句,语气已经从疑惑变成了确认,甚至带了一点“果然是你”的了然,“我妈说了,你在我家过年。”
李惠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然后转向身边的女孩:“走吧,书在那边。”
他就这么走了。没有任何追问,没有任何大惊小怪。就像只是在超市里遇到了一个认识的邻居,打个招呼,然后各逛各的。
女孩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惠,然后又转回去,小声问男孩:“那个姐姐是谁啊?好漂亮。”
男孩的声音飘回来:“我表嫂。”
“表嫂?你表哥结婚了?”
“差不多吧。”
声音渐渐远了。
李惠站在原地,握着那本《静谧与光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表嫂。
差不多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发,深蓝色的发卡,表姐的衣服,还有怀里那本建筑理论书。
然后她忽然想笑。
从书店出来,她妈看到她手里的书,接过去翻了翻:“就这本?”
“嗯。”
“多少钱?”
“八十五。”
她妈从钱包里抽出张一百的递给她:“拿着,压岁钱。”
李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她妈已经把钞票塞进她手里,转身往前走了。
“走吧,去买点吃的,晚上你大姑他们要来。”
大年初三的晚上,又是一顿热闹的饭。
大姑一家来了,二叔一家也来了。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菜摆了一大桌,酒倒了一杯又一杯。
李惠依旧坐在表姐旁边,碗里的菜依旧堆得冒尖。她堂哥的弟弟——那个书店遇到的男孩——坐在斜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好奇和了然之间的东西。
他旁边坐着的,是下午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看来是一个我没怎么见过的的亲戚。
女孩也在看李惠,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然后凑到男孩耳边说了什么。男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惠的预知能力微微波动——0.325秒的片段里,她“看到”那个女孩会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来,然后说一些话。
果然。
几秒后,女孩站起来,端着杯饮料,走到李惠面前。
“姐,”女孩开口,有点害羞,但很真诚,“我叫小雅,是……是他的妹妹。”她指了指男孩,“那个,下午在书店,不好意思,我看了你好几眼。你就是那个——就是,嗯——”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措辞。
李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可爱。
“我是李惠。”她说,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果汁,“你好。”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灿烂。
“姐你好漂亮!”她说完,碰了碰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然后跑回自己座位了。
李惠端着杯子,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表姐在旁边笑:“可以啊,惠惠,有迷妹了。”
李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喝完了杯子里的果汁。
饭后,男人们喝酒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小孩们在院子里放烟花。李惠被表妹拉出去看烟花,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
表妹在旁边尖叫着跳来跳去,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李惠看着那些光圈,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林栀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变回去了吗?」
李惠回复:
「没有,阴天。」
林栀:「那还好,至少不用躲。家里人多吗?」
李惠抬头看了看周围。堂屋里,她爸和她大伯在划拳。厨房里,她妈和她大姑在洗碗。院子里,表妹拿着仙女棒到处跑,表姐在旁边拍照。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都是声音,都是过年的烟火气和饭菜香。
李惠低头打字:
「多。都习惯了。」
林栀发了一个笑脸:「那就好。过年嘛,热闹点好。」
李惠看着那个笑脸,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今天表弟的同学叫我表嫂。」
林栀:「???」
李惠:「说来话长。回去再讲。」
林栀:「哈哈哈哈哈哈好,等你。」
收起手机,表妹又跑过来拉她的手:“姐!快来放这个!这个可响了!”
李惠被她拉着跑到院子另一边,接过一根新的仙女棒,表妹用打火机帮她点燃。
呲——
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她的脸。
她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它在夜空中画出光的轨迹,一圈,两圈,三圈。
烟花的光是暖的,和月光完全不同。
身后,屋里传来她大姑的大嗓门:“惠惠!进来吃汤圆!黑芝麻馅的!”
李惠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把手里的仙女棒交给表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夜色里,表妹还在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远处的村子里,烟花还在不断升起,炸开,落下。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那本书还在,那张一百块的压岁钱也在。
屋里传来汤圆的甜香,和亲戚们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那片温暖的、热闹的、属于过年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