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卫

作者:147LF 更新时间:2026/3/6 12:17:32 字数:5487

深夜十一点四十,李磊的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他瞥了一眼,是白宁的头像。点开,只有短短几个字:

「在吗?方便接电话吗?」

李磊愣了一下。白宁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发这种消息。他们平时的交流大多止于工作邮件,偶尔的微信也是简洁的确认或提醒,语气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回复:「在。」

电话几乎是秒速打进来。

“李磊。”白卫的声音,但不对。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我在公司。地下车库,B3层,靠近C区出口的位置。”

“白宁姐?”

“不是我。”电话那头顿了顿,“是白卫。我……摔了一跤,被月光照到了。现在走不了。衣服也不对。”

白卫。李磊的脑子转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白宁的性转形态。他想起白宁说过,她的转变感受很剧烈,像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如果摔了一跤之后被月光照到……

“我马上来。”他说,已经抓起外套,“你待在那儿别动,把具体位置发我。”

“好。”

电话挂断。李磊已经走到门口换鞋。

“磊子?”夏然摘下耳机,“出事了?”

“同事。”李磊简短地说,“在公司车库,需要帮忙。”

夏然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李磊想了想,“你在家待着,万一需要送东西,我联系你。”

门关上。李磊冲下楼,发动那台STI。深夜的街道空旷,他开得比平时快,但每一个弯道都稳得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宁的公寓他去过,那个雨季他在那里住了将近二十天。但现在是白卫,男性形态,衣服肯定不合身。他自己的衣服……李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如果白卫需要换衣服,他得先变成李惠,才能自然地提供女装——不对,白卫需要的是男装。

逻辑绕了个弯。最简单的办法:他变成李惠,把李磊的衣服给白卫穿,李惠穿白宁的衣服。这样两个人至少都能离开。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给白宁——不,现在是白卫——发消息:

「我还有十分钟到。你还能走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站不起来。脚崴了。」

李磊看着那条消息,踩下油门。

地下车库B3层,靠近C区出口的位置,灯光昏暗。李磊把车停在通道口,快步走过去。远远地,他看到一辆珍珠白色的雷克萨斯GS F停在车位里,驾驶座的门开着,车内灯亮着。

一个人影靠在车门边,坐在地上。

李磊跑过去。

那是白宁——不,那不是白宁。是白卫。

他看起来比李磊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以上。五官是白宁的轮廓,但线条更硬朗,眉眼间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他穿着白宁那套米白色的西装套裙——裙子太短了,西装紧紧绷在身上,扣子勉强扣着,整个人狼狈得让人不忍多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李磊愣了一下。那是白宁的眼睛,但眼神完全不同。白宁的眼神总是沉静的、从容的,带着一种距离感。但眼前这双眼睛,疲惫,警觉,还有一种……怎么说,更直接的东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评估来者是敌是友。

“李磊。”他开口,声音也比白宁低,带着沙哑,“谢谢。”

李磊蹲下来,快速打量他的状态。右脚踝明显肿着,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地上扔着一双高跟鞋——白宁今晚穿的。

“能站起来吗?”李磊问。

白卫试了试,撑着想站起来,但刚一动就闷哼一声,重新跌坐下去。

“不行。”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疼还是认命。

李磊看了看四周。这个时间点,地库虽然安静,但随时可能有车进来。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车在那边。”他说,“先扶你上车。然后……我们得换衣服。”

白卫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脸上。

“你变成李惠。”他说,不是问句。

李磊点头。

“好。”白卫说,然后伸出手,示意李磊拉他起来。

李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白卫比他高,但此刻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整个人轻得不像话。李磊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向STI。

把白卫塞进副驾驶,关上门。李磊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那是他常备在车里的应急包,里面有换洗衣物。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好门。

“我需要照到月光。”他对白卫说。

白卫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李磊摇下一半车窗。一缕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变化来得很快。骨骼轻响,视野模糊又清晰,身体的重心沉降。几秒钟后,李惠坐在驾驶座上,长发垂落,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变得宽大。

她没浪费时间,直接从后座拿过那个袋子,从里面翻出一套李惠的内衣换上,又把身上的衣服。递给白卫。

“换上。”她说,“你穿这个。我穿白宁的。”

白卫睁开眼,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这个状态,”他说,“比李磊顺眼。”

李惠没理他,下车,拉开后座门,把白宁那套西装套裙拿起来——地上那套已经脏了,不能穿。她看了看,白宁的车后座上还放着一个手提袋,里面有一套备用衣服,也是职业装,但更休闲一些。

她拿起来,比了比。应该能穿。

两个人在STI里外忙活了五分钟。李惠换上白宁的备用衣服——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稍微有点大,但勉强能穿。白卫换上李磊的衣服,T恤有点紧,裤子倒是正好。

“走吧。”李惠重新坐进驾驶座,“你公寓地址我知道。”

白卫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深夜的街道。李惠开得比平时慢,稳。余光时不时扫过副驾驶——白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一点。

“疼吗?”她问。

“还行。”白卫没睁眼。

沉默了一会儿。

“你……”李惠犹豫了一下,“怎么会摔倒?”

白卫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

“加班太晚。”他说,语气很平,“低血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就摔了。刚好摔在一扇窗户边上,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我身上。”

李惠想起那个雨季的自己。也是加班,也是意外,也是被月光捕获。只是她当时还有力气躲进凉亭,而白卫直接摔在地上,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你当时没带‘药’?”她问。

“带了。”白卫说,“手机里放着二泉映月。但摔的那一下,手机飞出去了,不知道摔到哪儿去了。等我爬过去找到的时候,已经变完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挺倒霉的,对吧。”

李惠没说话。

车子开进白宁那个小区,停在熟悉的地库车位上。李惠扶着白卫上楼,开门,开灯。

还是那个公寓。玄关的鞋柜,客厅的灰色沙发,落地窗前厚重的遮光帘。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清冽的雪松香气,混着淡淡的咖啡渍味道。

白卫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惠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站在旁边,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坐吧。”白卫说,“喝杯水再走。”

李惠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沉默。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白卫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冷硬。

“她太累了。”他忽然说。

李惠愣了一下,看着他。

白卫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墙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眉眼间的锐利此刻消退了不少,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像是沉积了很久的东西。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我们。有时候分不清,是谁在累,还是都在累。”

李惠没说话。

白卫继续看着那幅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也得跟着熬。她低血糖摔倒,我也得跟着疼。她变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出不去。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人。但她累的时候,我感觉到的那种累,是我的,还是她的?有时候想不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李惠。

那双眼睛,此刻既不是白宁的沉静从容,也不是刚才在地库里那种疲惫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着疲惫、迷茫,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无奈。

“你和你那个李惠,”他问,“也会这样吗?”

李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和李磊。或者说,李磊和李惠。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是同一个人,只是状态不同。累的时候,就是累。痛的时候,就是痛。没有“谁”在累,只有“我”在累。

但白卫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白宁把白卫当作另一个人。白卫也用“她”来指代白宁。他们是同一个身体的两种状态,却活成了两个独立的人。

“我……”李惠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我和李磊,我们是一个人。”

白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挺好。”他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幅画。

沉默又漫延开来。

李惠坐在沙发上,看着白卫的侧脸,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她太累了。我们。分不清是谁在累,还是都在累。

白宁平时在公司是什么样子?优雅,知性,从容不迫。视效设计部的主管,才女,美人,做事无可挑剔。李磊在公司见过她很多次,每次她都是那副样子,像是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的钟表。

但原来,她也会累。也会低血糖,也会摔倒,也会在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露出这种疲惫的、迷茫的表情。

或者说,是“他”露出这种表情。

李惠想起那个雨季,白宁把她从旅馆接出来,带她回这个公寓,照顾了她将近二十天。那时候白宁是什么状态?每天早上她起来,都能看到白宁已经坐在窗边喝咖啡了,像是从来不需要睡觉。她从来没问过白宁累不累,白宁也从来没说过。

但现在,白卫说了。

“他需要休息。”李惠忽然想。

不是“她”,是“他”。白卫也需要休息,就像白宁也需要休息。但他们共享同一个身体,怎么休息?白宁加班的时候,白卫也在加班。白宁累的时候,白卫也在累。他们分不清是谁在累,因为都在累。

“我该走了。”李惠站起来。

白卫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疏离——像是白宁平时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

“谢谢你,李惠。”他说,“今晚麻烦你了。”

李惠点点头,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白卫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了,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得太久的弓,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白卫。”李惠开口。

他转过头。

“你……早点休息。”李惠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白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李惠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下行。走出公寓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气息。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白宁那间公寓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她回到STI里,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路上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她开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卫那句话。

“有时候分不清,是谁在累,还是都在累。”

她和李磊,真的分得清吗?以前她觉得分得清。李磊是李磊,李惠是李惠,只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呈现的不同状态。但白卫说的那种“两个人”的感觉,她真的完全没有吗?

她想起那些主动变成李惠的夜晚。坐在窗前看月亮的那个女孩,弹贝斯时手指更灵巧的那个人,对色彩和构图有不同感受的那个存在——那是她,还是另一个人?

李磊不弹那种舒缓的旋律。李磊不会在窗前发呆一整个晚上。李磊对色彩的感受很准确,但不会像李惠那样,被某种色调触动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但那些感受,那些体验,最后还是回到同一个人身上。李磊醒来的时候,记得那些夜晚的一切。记得月光的温度,记得琴弦的震颤,记得色彩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

所以,是一个人。

还是只是她这样认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李惠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给白卫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很快,回复过来:

「好。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象着白卫——还是白宁?——在那边发这条消息时的状态。累吗?还疼吗?现在是谁在握着手机?

她收起手机,下车,上楼。

开门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灯。夏然和林栀都在。夏然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看到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

“回来了?怎么样?”

“还好。”李惠换鞋,“脚崴了,休息几天应该没事。”

林栀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温着汤,喝点?”

“好,谢谢。”

李惠在沙发上坐下,林栀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面前。是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怎么了?”林栀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李惠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林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栀,你觉得自己是两个不同的人吗?”

林栀眨了眨眼:“什么?”

“就是……”李惠想了想措辞,“不同的时候,不同的状态,你会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吗?”

林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李磊问的,还是李惠问的?”

李惠愣住了。

林栀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如果这个问题是李磊问的,我会说,你是你,不用想太多。如果这个问题是李惠问的,我会说,你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

她放下碗,看着李惠。

“但我觉得,不管是谁问的,答案可能都一样——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是两个人在想了。”

李惠看着她,没说话。

夏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们在聊什么哲学问题?带我一个!”

林栀笑着回了一句:“喝你的汤去。”

李惠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白卫坐在沙发上那副疲惫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想起自己站在窗前看月亮的那些夜晚,想起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她想起刚才林栀说的——“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是两个人在想了。”

也许吧。也许李磊和李惠,真的不只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的两种状态。也许他们真的是两个人,只是共享同一段记忆,同一具身体,同一个姓氏和血缘。

但那又怎样?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

李惠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客厅里,夏然已经回到电脑前,继续他的游戏。林栀靠在沙发上看书,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

“林栀,”她说,“谢谢。”

林栀抬起头,笑了笑:“早点睡。”

李惠点点头,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卫那句话。

“她太累了。我……我们……有时候分不清,是谁在累,还是都在累。”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深。不知道白卫现在睡了没有。不知道白宁明天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

李惠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也许明天,她可以给白宁发条消息。不问工作,不问同族的事。就问问她,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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