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四天晚上停的。但云没散，厚厚地压在城市上空，把月亮和星星都挡在后面。李惠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还是阴。
她算了算，这是第七天了。
七天前那个傍晚，她只是下楼取个快递。五分钟的事，懒得带伞。结果刚走出单元门，云层裂了一道缝，月光就那么精准地落下来，落在她抬起的右手手背上。
变化来得很快，快到她连跑回楼道都来不及。
等她扶着墙站起来，长发已经垂到腰际，衣服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已经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递还在收发室里，没人动过。
她取了快递，上楼，开门。夏然和林栀都不在，一个上班，一个上课。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忽然有点想笑。
七天。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阴。
她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第一条给林栀：「又被照到了。看天气至少一周没太阳。」
林栀秒回：「衣服够吗？上次买的那些都在柜子里吧？需要什么我晚上带回来。」
李惠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第二条给夏然：「又变李惠了。一周左右。」
夏然回得更快：「OK！需要我帮忙随时说。」
第三条给高明。
这条最难写。
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学长，李磊急性肠胃炎住院了，医生说需要静养一周左右。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工作的事他可以远程处理，有问题也可以找我，我是他妹妹李惠。」
发送。
过了几秒，高明回：「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们去看他。」
李惠赶紧回：「不用不用。他就是需要休息，工作的事我会帮他处理好。」
又过了几秒：「行。让他好好休息。公司这边不用担心。」
李惠松了口气。
第四条给辅导员。
理由差不多，急性肠胃炎，请假一周。辅导员很快批了。
都处理完，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七天。作为李惠，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七天。
第一天是周五，没什么事。她把李磊的电脑打开，处理了几封邮件，回了几条工作消息。晚上夏然和林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晚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最简单的几个菜。
林栀进门闻到香味，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李惠把菜端上桌，“尝尝，可能不太好吃。”
夏然已经坐下，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眼睛亮了：“可以啊李惠！比李磊做的好吃多了！”
林栀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李惠自己也尝了尝。不知道是李惠的味觉更敏锐，还是她真的做得更好，总觉得比李磊做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第二天周六，没什么安排。三个人在家里待了一天。夏然打游戏，林栀看书，李惠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很老的文艺片。中间夏然出来倒水，看到屏幕上黑白的画面，愣了一下：“你看这个？李磊从来不看的。”
李惠想了想：“李磊确实不看。”
夏然看着她，没再说什么，端着水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林栀问她：“要不要试试那件新买的裙子？浅蓝色的那条。”
李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裙子很合身，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锁骨，裙摆到小腿，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林栀在旁边看着她，笑了笑：“好看。”
李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第三天周日，晚上高明发来消息，问李磊的病情。李惠回复说好多了，明天应该能开始处理工作。高明说不用急，先把身体养好。
第四天周一，李惠以妹妹这个身份去公司。
她提前二十分钟出门，穿着那件藕粉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润唇膏和一点点腮红。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问找谁。
“我是李磊的妹妹，”李惠说，“来替他几天班。”
小姑娘点点头，放她进去了。
李磊的工位在角落，一张小桌子，上面堆着显示器和各种线。李惠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黄一峰。
他抱着一堆文件走过来，看到李惠，愣了一下：“你是……”
“李磊的妹妹，李惠。”她站起来，“他让我来替他几天。”
黄一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哟，长得真像！李磊那小子平时闷声不吭的，妹妹这么漂亮？”
李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笑一下。
黄一峰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这个帮李磊看一下，他之前做的那部分，客户今天要反馈。”
李惠接过来，翻了翻。李磊做的她当然知道——那些代码和逻辑都在脑子里，只是换了一双手，换了一个视角。
“没问题。”她说，“下午下班前给你。”
黄一峰点点头，走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来来回回有几个人找她，都是李磊平时对接的同事。她的回复和李磊一样，只是声音不同，语气稍微柔和一点。没人起疑。
中午的时候，白宁出现在她工位旁边。
“吃饭了吗？”白宁问，语气平淡。
李惠抬起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还没。”
“走吧。”白宁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但她们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
“感觉怎么样？”白宁问。
“还行。”李惠夹了一块排骨，“比想象中顺利。”
白宁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白宁忽然说：“有事找我。”
然后走了。
下午的工作很顺。那些代码和逻辑本来就是她写的，只是现在换了一双更纤细的手在键盘上敲。屏幕上的字体似乎更清晰了——李惠的视力确实比李磊好，那副无框眼镜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不用戴。
五点半，准时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只有城市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
李惠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流，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生活着？
第五天周二，继续。
上午开了一个小会，讨论项目的进度。高明主持会议，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会议中间提到李磊之前做的那部分，有人问具体细节，李惠接过去解释了十分钟，把逻辑和代码都讲清楚了。
开完会，高明叫住她。
“你学编程？”他问。
“哥哥教的。”李惠说，“有时候帮李磊处理过一些东西，慢慢就会了。”
高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做得挺好。”
第六天周三。
中午的时候，黄一峰又来找她，说客户那边有个问题需要确认，问她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李惠想了想，说可以。
电话接通，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有点急，问题问得又快又乱。李惠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答，声音比李磊平时打电话的时候软一点，但逻辑一样清晰。
打完电话，黄一峰在旁边看着她，啧啧两声：“李磊那小子真是有福气。妹妹这么能干。”
李惠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工作。
第七天周四。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太阳。
李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出任何要散的迹象。但她知道，快了。
手机震了一下。白宁的消息：
「明天？」
她回：「可能。」
白宁：「有事找我。」
还是那句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回了一个「好」。
下午五点，最后一天工作结束。李惠收拾好东西，把工位整理干净，电脑关机，显示器擦了一遍。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待了四天的地方。
明天，这里就会重新变成李磊的位置。
而她，会变回那个只在夜晚存在的人。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云层还是灰的，但隐约能看到边缘有一点淡淡的橙色——那是太阳落山的方向，被云挡在后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橙色，忽然想起去年雨季结束的时候，白宁站在公寓窗前，说的那句“天晴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栀：
「回来吃饭吗？今天炖了鸡汤。」
李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
第七天晚上，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公寓。
夏然喝了两碗，又盛第三碗。林栀在旁边笑他，说他上辈子是饿死的。夏然理直气壮，说这不是饿，是欣赏。
李惠也喝了两碗。鸡汤是林栀用砂锅慢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喝下去暖暖的，从胃一直暖到四肢。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夏然的游戏音效响着，林栀在看书，李惠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出太阳吗？”夏然忽然问。
“天气预报说可能。”林栀翻了一页书。
李惠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栀放下书，看着她。
“紧张吗？”
李惠想了想，摇摇头。
“不紧张。”
林栀点点头，继续看书。
窗外，夜很深。云层还是很厚，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但李惠知道，那些东西都在那里，只是暂时被挡住了。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夏然的游戏音效，闻着鸡汤的余香，想着明天。
明天，阳光会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变化会来，快得来不及反应。然后她会变回李磊，戴上那副无框眼镜，走进同一个世界。
那也没什么不好。
都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