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那天晚上，李磊一个人坐在音乐厅的观众席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
澄歆没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发消息说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整个人晕得站不起来。李磊回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就坐在教室里等了一下午，等着她说“我好点了，晚上能去”。
消息没来。
七点，比赛开始。七点半，主持人念到17号的时候，念了两遍，没有人上台。观众席里有人小声议论，李磊坐在角落里，盯着台上那支孤零零的话筒。
八点四十，他收到一条消息。
「澄歆：淘汰了。」
只有三个字。
李磊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
「嗯。」
半决赛后的第三天，澄歆的烧退了，人还是蔫的。
李磊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路过那间空教室，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他推门进去，看到澄歆坐在讲台边上，腿悬空晃着，手里攥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李磊？”
李磊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还唱呢？”他问。
“没有。”澄歆晃了晃手机，“在看论坛。复活赛的事。”
李磊想起那个规则——半决赛淘汰的选手，可以在学校论坛发一个清唱视频，投票第一的进决赛。
“你要试吗？”
澄歆没说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唱得不好。”她忽然说，“那天晚上如果去了，可能也进不了。”
李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澄歆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教室，“不试一下，又不甘心。”
李磊想了想：“那就试。”
澄歆转过头，看着他。
“试了，可能进不了。”李磊说，“不试，肯定进不了。”
澄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虚弱的、没什么力气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李磊，你这人说话，怎么老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像我爸。”
李磊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澄歆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唱什么吗？”
“什么？”
“《One Last Kiss》。”
李磊愣了一下。
那首歌他知道。宇多田光的，EVA剧场版的主题曲。旋律不算难，但情感很难——那种温柔的、疲惫的、带着一点不舍的告别。
“适合你现在的状态。”他说。
澄歆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你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清唱，”澄歆说，“我怕我唱不好。没有伴奏，声音沙哑着，一点遮掩都没有。”
李磊想了想，站起来。
“你等会儿。”
他走出教室，下楼，上车回了公寓。十五分钟后，他背着贝斯回来了。
澄歆看着他推门进来，眼睛瞪大了一点：“你干嘛？”
李磊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调了调音。
“你不是说清唱没伴奏吗？”他在她旁边坐下，“我给你伴奏。”
澄歆愣住了。
“你……你也弹？”
“嗯。”李磊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One Last Kiss》的前奏，“这个调，可以吗？”
澄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眶忽然红了。
“李磊……”
“别哭。”李磊没看她，继续拨着那几个音，“哭了唱不好。”
澄歆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不哭。”
《One Last Kiss》的编曲里，贝斯不算主角，但托着整首歌的底。李磊把谱子简化了，只留下那些沉沉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音，刚好能托住人声，又不会抢。
“来一遍？”他问。
澄歆深吸一口气，开口。
初めてのルーブルは，（第一次去卢浮宫时。）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软，带着一点刚退烧的沙哑。但那种沙哑放在这首歌里，反而刚刚好。
李磊盯着自己的手指，让那些音符一个一个滑进空气里。
唱到副歌的时候，澄歆的声音有点抖，但坚持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澄歆问。
李磊想了想：“可以。”
“什么叫可以？”
“就是可以。”李磊放下贝斯，“比清唱好。”
澄歆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那再来一遍？”
“来。”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那间空教室里练了十几遍。从下午三点到六点，太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遍唱完，澄歆靠在讲台上，喘了口气。
“行了，”她说，“就这个吧。再练我嗓子受不了。”
李磊收起贝斯，看着她。
“视频什么时候拍？”
澄歆想了想：“就现在吧。趁我状态还行。”
她掏出手机，支在讲台上，找了个角度。
“你入镜吗？”她问。
李磊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了。我拍你就行。”
澄歆没强求，自己站在教室中间，背对着黑板。
“那我开始了。”
手机开始录。
前奏的部分没有声音，只有画面。澄歆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发披着，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表情很认真。
然后她开口。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温柔。
I love you more than you'll ever know。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睁开眼，看着镜头。
手机还在录，她又站了两秒，然后说：“谢谢。”
按停。
澄歆跑过来，和李磊一起看回放。画面里的人站在午后的光里，唱得很认真，偶尔声音有点抖，但那种抖不是失误，是真实的、脆弱的、真诚的。
“可以吗？”她问。
李磊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刚唱完、眼眶有点红的澄歆，点了点头。
“可以。”
视频发上去的那天晚上，论坛里炸了。
评论一条一条往外蹦，有说“唱得太好哭了”的，有说“这声音状态是不是生病了”的，有说“《One Last Kiss》永远的神”的，还有说“这个贝斯伴奏是谁”的。
澄歆窝在宿舍床上，一条一条刷着评论，嘴角慢慢扬起来。
李磊的微信跳出来：
「多少票了？」
澄歆截了个图发过去。三百七十四票，暂时第一。
「还行。」
「什么叫还行！！」澄歆秒回，「你那个贝斯，好多人问是谁弹的，我说是神秘嘉宾，不告诉你。」
李磊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跳出来：
「李磊，谢谢你。」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
「嗯。」
投票持续三天。
第一天，澄歆第一。第二天，被一个翻唱周杰伦的男生超了。第三天下午，澄歆的票数又开始涨，到晚上的时候，重新回到第一。
截止时间晚上十点。
九点五十八分，李磊还在专教里画图，手机震了一下。
澄歆的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进了？」
「进了！！」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投票结果页面，第一名：澄歆，《One Last Kiss》。
李磊看着那张图，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
「恭喜什么！！是你那个贝斯！好多评论说那个贝斯托得太好了，不然我唱不上去！」
李磊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
「决赛唱什么，你想好了吗？」
李磊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吗？」
「咱俩一起想！」
他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十点十五分，手机又震了。
「澄歆：决赛那天，你上台吗？我是说，站我旁边那种。」
李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看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