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是个周五晚上，音乐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李磊背着贝斯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后台比前两次加起来都热闹。有人在开嗓，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对着镜子做最后的表情练习。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发胶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紧张。
澄歆已经在角落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款式简单，但很衬她。头发披着，妆容比平时淡，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和腮红。
李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吗？”他问。
“有点。”澄歆深吸一口气，“你呢？”
李磊想了想：“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澄歆看了他一眼，“今天这首不一样，你知道吗？”
李磊知道。
《カタオモイ》。单相思。
那首歌的歌词他练了很多遍，虽然不用他唱，但那些词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澄歆选这首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澄歆说，“这首歌我喜欢很久了。而且……”她顿了顿，“比赛嘛，总要唱点不一样的。”
李磊没再问。
但现在坐在后台，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他忽然有点紧张。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17号，澄歆！”门口有人喊。
两个人站起来。
澄歆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
“李磊。”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认真，“从初赛到现在，两个月了。没有你，我走不到这儿。”
李磊沉默了一秒。
“走吧。”他说，“要上台了。”
侧台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舞台上的轮廓。主持人报完幕，掌声响起来，然后灯光暗下去。
前奏响起。
澄歆走上台，站在那支孤零零的话筒前。李磊坐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手指落在琴弦上。
灯光慢慢亮起来，落在她身上。
澄歆开口。
えば君の顔に昔よりシワが増えても，
それでもいいんだ，
僕がギターを思うように弾けなくなっても，……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软，像是怕惊动什么。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刚好是这首歌需要的感觉。
李磊盯着自己的手指，让贝斯的音符一个一个滑进空气里。沉沉的，稳稳的，托着她的声音。
副歌的时候，澄歆的声音扬起来，但没有用力，还是那种轻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质感，她的目光飘向侧台，往李磊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
李磊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澄歆站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
李磊放下贝斯，站起来，和她一起鞠躬。
走下台的时候，澄歆的手在发抖。
李磊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回到后台，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唱完了。”她说。
“嗯，唱完了。”
“不管第几名，我唱完了。”
李磊看着她，点了点头。
颁奖的时候，他们坐在观众席里。
第三名，不是她。第二名，也不是她。
主持人念到第一名的时候，李磊感觉到旁边的澄歆整个人都绷紧了。
“第一名——澄歆！”
掌声炸开。
澄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李磊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追着她，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台上，接过那个透明的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谢谢我的贝斯手。没有他，我唱不到现在。”
她看向台下，看向李磊坐着的方向。
李磊坐在那里，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门口挤满了人。
夏然和林栀挤过人群，找到李磊。
“牛啊！”夏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第一名！你们是第一！”
林栀在旁边笑着，眼睛亮亮的。
澄歆抱着奖杯跑过来，脸还红着，看到夏然和林栀，愣了一下。
“你们也来了？”
“那当然！”夏然说，“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
澄歆笑了，把奖杯递给他们看。
“可以摸，不能摔。”
夏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林栀在旁边问：“回去庆祝吗？”
“庆祝！”澄歆说，“我请客！烧烤！”
四个人挤出人群，走在夜晚的校园里。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初夏的气息，吹在脸上，有点暖。
澄歆抱着奖杯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上了。
夏然和林栀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磊走在最后，贝斯背在肩上，有点重，但他不想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白宁的消息：
「听说你们第一。恭喜。」
他回复：「谢谢。」
过了几秒，又一条：
「唱得很好。我看了直播。」
李磊愣了一下。白宁看直播？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几个人，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然后回了一个：
「嗯。」
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跟上他们。
烧烤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店面不大，但很热闹。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孜然的香味混着油烟，把夜晚熏得暖洋洋的。
夏然点了满满一桌，羊肉串、鸡翅、烤茄子、金针菇，还有三瓶啤酒。
他举起瓶子。
澄歆也举起瓶子。
李磊被两个人夹击，只能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们碰在一起。
瓶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栀小口喝着，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夏然已经灌了大半瓶，脸有点红，但还在吹牛。澄歆笑得最大声，奖杯放在桌上，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微光。
李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烧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
夏然又给林栀递了一串烤好的鸡翅，林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夏然的耳朵又红了，但他假装在看手机。
澄歆在旁边起哄：“夏然你是不是喝多了？脸这么红！”
“没有！这是热的！”
林栀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鸡翅。
李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炭火噼啪响着，肉串滋滋冒油。夜晚的风吹过来，把烟吹散，又聚拢。
“李磊，”澄歆忽然叫他，“决赛那天，你站我旁边，弹的那段，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李磊看着她，等她说。
“我在想，”澄歆认真地看着他，“幸亏有你。”
李磊沉默了一秒。
“我也在想，”他说，“幸亏有你们。”
澄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李磊，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不像你？”
“不像吗？”
“不像。”澄歆摇摇头，“你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夏然在旁边插嘴：“因为他今天高兴！”
林栀点点头：“难得见你话多。”
李磊被三个人围攻，只能低头喝饮料。
晚上十一点多，四个人走出烧烤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街道上人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澄歆的奖杯还在手里抱着，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确认还在。
“我还有事。”林栀转身准备离开，“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我陪你。”夏然说。
“不用了。”
澄歆也说：“我宿舍了。”
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澄歆抱着奖杯往女生宿舍走，林栀往另一个方向，李磊和夏然走向公寓楼。
走了几步，李磊回头看了一眼。
林栀的背影已经远了，澄歆也快消失在拐角。
“看什么呢？”夏然问。
“没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几秒，夏然忽然开口：“李磊。”
“嗯？”
“你说，”夏然看着前面的路，声音比平时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李磊愣了一下，看着他。
夏然的耳朵有点红，但表情很认真。
李磊想了想，说：“不知道。”
夏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公寓楼，上楼，开门。
客厅里黑着灯。李磊按开玄关的灯，夏然已经走进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澄歆站在台上唱《カタオモイ》的样子，夏然刚才问的那句话，林栀低头吃鸡翅时弯起的嘴角。
他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