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然被催婚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传来的。
那天决赛刚结束没几天。他坐在客厅里改图，夏然在旁边打游戏，林栀在厨房煮面。一切和往常一样。
然后夏然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了。
“我妈。”
林栀从厨房探出头，李磊也抬起头看着他。
夏然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传来一阵密集的声波攻击。隔着半米远，李磊都能听到他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语速飞快，典型的中国式母亲。
“夏然！你过年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夏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妈，什么事啊？”
“什么事？相亲的事！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那个姑娘，照片你看了没？人家是老师，稳定，长得也漂亮，你到底什么时候见一面？”
“妈，我工作忙……”
“忙忙忙！你天天忙！上次说忙，上上次也说忙！你都多大了？二十四了！你小学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夏然捂着脸，声音有点闷：“妈，我才二十四……”
“二十四还小？我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李磊低下头，假装专心改图，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林栀端着面出来，放到夏然面前，用口型问：催婚？
夏然用力点头。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你看人家李磊，虽然没见过，但你老说他靠谱，他肯定也找对象了吧？那个李惠。”
夏然看了一眼李磊，眼神复杂：“妈，李磊他……”
“他怎么了？”
“……他也在忙。”
“那你跟他一起忙！人家忙出了个对象！你忙出什么了？忙出个对象没有？”
夏然彻底放弃抵抗，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他妈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跟你说，这个周末你必须回来一趟，王阿姨那边我都约好了，你就回来见一面，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我跟你说那姑娘真的特别好……”
林栀在旁边坐下，开始吃面，表情很平静，像在听天气预报。
夏然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这个。”
“那你想考虑什么？游戏？你那个什么电竞房？”
“不是……”
“那你告诉我想考虑什么？你一个人在上海，也不找对象，天天跟两个室友待在一起——那个李磊是男的，有对象了。那个林栀是女的吧？你们三个人住一起，你就没点想法？”
夏然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栀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磊抬起头，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妈！”夏然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那个林栀不是挺好的吗？你之前不是老提她吗？说她温柔、细心、会做饭——”
“妈！！”
夏然一把抓起手机，关掉免提，冲到阳台上去了。
门关上，他的声音被玻璃隔开，只剩隐约的嗡嗡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栀继续吃面，表情看不出什么。李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林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没什么。”李磊低下头，继续改图。
但余光里，他看到林栀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阳台那边，夏然的声音时高时低，隐约能听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自己会处理”“你别瞎操心”之类的词。过了十几分钟，他推门进来，脸还是红的，耳朵更是红得要滴血。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我妈她……就那样，你们别往心里去。”
林栀点点头，没说话。
李磊也点点头，继续改图。
夏然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她说的那个姑娘，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没人接话。
“照片我看了，长得挺好看的。”
还是没人接话。
夏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李磊和林栀对视了一眼。
林栀的表情很平静，继续吃面。但李磊注意到，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
那之后几天，夏然的状态不太对。
平时话最多的那个他，突然安静下来。游戏照打，但喊“漂亮”的次数少了。吃饭照吃，但不吹牛了。晚上照常熬夜，但客厅里偶尔能听到他翻身的床板声。
李磊不知道该怎么问。
林栀也没问。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薄薄的，但存在。
周五晚上，夏然忽然宣布：“我明天回去一趟。”
林栀从书上抬起头：“哦。”
“就回去见一面。”夏然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应付一下我妈。”
林栀点点头：“好。”
夏然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走了。李磊起床的时候，他的房间门已经开着，人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冰箱里有早餐，自己煮。」
李磊把纸条看了两遍，放回去。
林栀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在茶几边站了一下，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放在原位，然后去厨房煮咖啡了。
周日下午，夏然回来了。
李磊在客厅改图，听到门响，抬起头。夏然站在门口，换鞋，然后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沉默。
“见了？”李磊问。
“见了。”
“怎么样？”
夏然看着他，表情复杂：“人挺好的。聊了半小时，加了微信。”
李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可以继续聊聊，”夏然的声音很平，“我没什么感觉，但也没理由拒绝。”
李磊想了想：“没感觉就算了吧。”
夏然看了他一眼，笑了，是那种没什么力气的笑：“你说得轻巧。”
李磊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的复杂程度，不是一句“算了”能解决的。他妈那边催着，那姑娘看起来也没问题，他找不出理由拒绝，但心里又不想接受。
沉默了一会儿，夏然忽然问：“林栀呢？”
“房间里。”
夏然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李磊，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李磊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决赛那天晚上。那时候李磊说不知道。
现在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总想看那个人，但又不敢一直看。”
夏然没说话。
“可能是……”李磊顿了顿，“她笑的时候，你也想笑。她不高兴的时候，你想做点什么让她高兴。”
夏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能是……”李磊想了很久，最后说，“她吃面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等着，看她什么时候需要添水。”
夏然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李磊说的是谁。
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吗？”夏然问。
李磊摇摇头：“不？”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李磊没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沉默。
傍晚的时候，林栀从房间出来，看到他们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了？跟雕塑似的。”
夏然站起来，表情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没事，在想晚上吃什么。”
林栀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冰箱里还有菜，我做饭吧。”
她走向厨房。
夏然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李磊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吃饭。夏然恢复了话多的状态，讲他回去相亲的细节，讲那个小学老师怎么说话，讲他妈怎么兴奋。林栀听着，偶尔问一句，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李磊注意到，林栀今天吃得比平时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
吃完饭，夏然主动去洗碗。李磊坐在客厅里，林栀在旁边看书。
“李磊。”林栀忽然开口。
“嗯？”
“夏然那个相亲对象，你觉得怎么样？”
李磊想了想：“不知道。没见过。”
林栀点点头，没再问。
李磊看着她，忽然有点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
晚上十点多，三个人各回各的房间。
李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隐约的床板声，是夏然在翻身。另一边的房间很安静，林栀大概已经睡了。
他想起那天在烧烤店，炭火的光落在林栀脸上，夏然给她递鸡翅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想起决赛那天晚上，夏然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想起刚才，他说“她吃面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等着”，夏然看着林栀背影的那个眼神。
窗外的夜很深。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李磊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夏然这次，还能继续当“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