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那天晚上,夏然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平时常穿的黑色T恤,他看了看,觉得太随便。第二件是深蓝色的衬衫,换上之后又觉得太正式。第三件是那件印着游戏logo的卫衣,他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脱下来。
李磊靠在门口,看着他折腾。
“这件呢?”夏然又拿出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
“第三件了。”
“我知道。”夏然把外套穿上,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这件怎么样?”
李磊想了想:“你问的是衣服,还是你这个人?”
夏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紧张的笑:“都有吧。”
“人挺好。”李磊说,“衣服也行。”
夏然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拿起手机和钱包。
“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磊。
“你说……”他顿了顿,“今晚我该说什么?”
李磊想了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要是想说的说不出来呢?”
“那就不说。”
夏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李磊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把小区的小路照得昏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林栀出现在视线里。她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包。站在路灯下,等着。
夏然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到她面前,说了什么。林栀抬起头,笑了笑。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消失在小路尽头。
李磊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音乐厅在市中心,二十分钟地铁。
夏然和林栀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车厢里人不多,偶尔有人上下车,但大部分时候很安静。
夏然盯着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转着各种开场白。
“你今天那件衣服,”林栀忽然开口,“没见你穿过。”
夏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外套:“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挺好看的。”
夏然的耳朵又红了。
“谢谢。”
沉默了几秒。林栀又说:“澄歆那两张票,你说是她朋友送的?”
“嗯。”
“她朋友还挺多。”
夏然想了想:“她那人,朋友多是正常的。”
林栀点点头,没再说话。
地铁报站,他们到了。
音乐厅比想象中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夏然掏出手机找电子票,林栀在旁边等着,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
“好像很多情侣。”她说。
夏然看了一眼,确实,大部分是一男一女,手牵手,或者靠得很近。
“嗯。”他说。
检票进去,找到座位。他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右,视野很好。坐下之后,夏然才发现,前后左右,几乎都是一对一对的。
林栀也发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节目单,低头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夏然的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余光里,林栀的手也放在膝盖上,离他大概二十厘米。
音乐响起来。
第一首是莫扎特的,轻快明亮。夏然听不太懂古典音乐,但那旋律确实好听,像春天的风。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栀。她的侧脸在舞台的灯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颤着,专注地看着台上。
他赶紧移开视线。
第二首是柴可夫斯基的,比第一首慢,带着一点忧伤的调子。夏然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多事——高中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林栀的那个下午;废弃天文台那个晚上,她蹲在李惠面前,帮她拉好衬衫领口的样子;搬进这个公寓之后,每天早上她端出来的咖啡和烤面包。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像电影片段。
音乐继续响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更久。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
林栀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一点,现在离他的手大概只有五厘米。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放松的时候自然地挪了一下。
夏然盯着那五厘米的距离,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应该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敢做。
他就那么盯着,盯着那五厘米的空气,盯着她手背上浅浅的纹路。
然后,她的手又动了一下。
又近了大概两厘米。
夏然屏住呼吸。
他的手指动了动。他可以挪过去,只需要一点点,就能碰到她。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三厘米的距离,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听着那些听不懂但很好听的音乐。
一首曲子结束,掌声响起来。
林栀的手收回去,开始鼓掌。
夏然也鼓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去买饮料。排队的人很多,他们站在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听吗?”林栀问。
“好听。”夏然说,“虽然听不懂。”
林栀笑了:“不用懂,好听就行。”
夏然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三厘米的距离,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夏然的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林栀的手也放在膝盖上。
但这一次,它们之间只有一厘米。
夏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能只是灯光,可能是座位太窄,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一厘米的空气留在那里,像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墙。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出音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气息。街上人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往地铁站走,还是并排,中间还是十厘米。
“谢谢你陪我来。”林栀忽然说。
夏然愣了一下:“啊?”
“音乐会。”林栀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听古典音乐的。”
夏然想了想,诚实地说:“确实没听过。但今天听了之后,觉得还可以。”
林栀笑了。
“那就好。”
走到地铁站门口的时候,夏然忽然停住。
“林栀。”
林栀回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点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来,他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
夏然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就在嘴边——那个从高中憋到现在的问题,那个他妈催婚的时候憋着的问题,那个音乐会里盯着她侧脸想了两个小时的问题。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
“你饿不饿?要不吃点宵夜再回去?”
林栀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好。”
晚上十一点,两个人坐在一家还开着的小店里。店面不大,几张简易的桌椅,炭火的香气飘散开来。夏然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林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夏然问。
“好吃。”
夏然也低头吃。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夏然。”林栀忽然放下筷子。
夏然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
“你那个相亲对象,”林栀说,“后来怎么样了?”
夏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怎么样。”他把面咽下去,“加了微信,聊了几句,就没聊了。”
林栀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夏然忽然开口:“我妈还想介绍别的。”
林栀看着他。
“她说,”夏然的声音比平时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上海漂着,得有人照顾。”
“你觉得需要人照顾吗?”
夏然想了想:“我觉得不需要。”
“那你妈觉得你需要。”
“嗯。”
沉默又落下来。面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
“林栀。”夏然又叫她。
“嗯?”
“你……”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林栀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面汤的热气里显得有点模糊。
“想过。”她说。
“什么样的人?”
林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轻轻的、让人心动的笑。
“吃面的吧。”
夏然愣了一下。
林栀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着那句话——吃面的吧?什么意思?是说他吗?还是随便说的?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十二点,两个人回到公寓。
开门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灯。李磊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盯着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夏然换鞋。
林栀也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李磊旁边坐下。
“音乐会怎么样?”李磊问。
“挺好。”林栀说。
夏然在旁边补充:“那些曲子我听不懂,但好听。”
李磊看看他,又看看林栀。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吃宵夜了吗?”他问。
“吃了,”林栀说,“牛肉面。”
夏然已经往自己房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栀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李磊那本书。灯光落在她身上,很柔和。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剩下李磊和林栀。
沉默了几秒。林栀忽然开口:“李磊。”
“嗯?”
“你觉得夏然喜欢我吗?”
李磊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栀。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林栀翻了一页书。
李磊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他说:“我觉得你应该自己问他。”
林栀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保守。”
李磊没接话。
林栀站起来,把书还给他,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李磊。”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李磊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夏然那扇虚掩的门。
窗外的夜很深。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刚才林栀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夏然喜欢我吗?
他想,这个问题,可能很快就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