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如一条湿冷的厚毛巾,从阿特兰洋深处缓缓爬升,将整艘船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海风带着盐粒与煤烟的气息掠过“皇家信天翁”号的钢铁甲板,汽笛拖出低哑的尾音,像一头老兽在雾中呻吟。这艘庞大的远洋蒸汽轮正破开阿特兰洋深灰色的海水,朝着联合帝国本土的索森顿港驶去。
海鸥的鸣叫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遥远而零碎,它们与船舷下那道永不止歇的白色航迹一起,构成了这漫长归途里唯一恒常的景致。
甲板上,莱恩·斯特林用仅剩的左手撑住冰冷的栏杆,右边的空袖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降旗。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军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寒。
十年了。
上一次在这片海上,他正离开。十六岁,右臂完好,军服崭新,口袋里揣着征兵官塞来的一枚闪亮先令,脑子里晃着殖民地的英雄传说、金灿灿的肩章,还有“为女王效忠”之类热烘烘的誓言。他从索森顿港踏上运兵船,驶向烈日与尘埃下的遥远疆土。记得当时还站在船尾,朝渐渐模糊的帝国海岸用力挥手,像个满怀希望的傻瓜。
而现在,海岸却迟迟不露面。十年光阴换回一条失去了半边的胳膊,一枚别在胸前的、小小的银质伤残章,帆布包里躺着的殖民地服役勋章,再加上十二镑七先令的遣散费。
——大概够租一间带煤气灯的阁楼。余下的,能买半打杜松子酒。
……或者一口薄木棺材。
反正,两样他大概都用得上。
莱恩低头看了看袖口。伤口早就不疼了,但是却在夜里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想从里面爬出来一样。军医说那是“幻肢痛”,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可是夜里疼得厉害的时候,莱恩会梦见自己的右手还好好地长在身上,正用食指扣动步枪扳机,对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敌人。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床单总已被冷汗浸透。唯一真实的,是左臂仍死死攥着被单,像攥着最后一根不会沉没的稻草。
“陆地就在前面了,伙计。”
身后有人用带着中部口音的帝国语说道,是同舱那个从凯普特殖民地回来的炮兵,缺了半只耳朵。
莱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地。他已经十年没听过米尔沃斯钢铁厂那永不停歇的轰鸣了。父亲是否仍是那个浑身油污的领班?母亲的手指是否又躲过了纺织机的利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船靠上索森顿的码头,军乐队会奏起那支《甜蜜的家》(Home, Sweet Home),红十字会的老太太会递来一杯甜得发腻的热茶——然后,一切就真的落幕了。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鸣,低沉且悠长。莱恩把左手的指节抵在嘴唇上,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
再往前,就是故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归人,还是废人。
只知道风很冷,雾很浓,而那个曾在船尾挥手的少年,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海上。
…………
索森顿,帝国历188年11月17日,晨雾尚未散尽。
第三声汽笛拉响,如同垂死的鲸鱼发出的最后叹息。“皇家信天翁”号船身猛然一沉,螺旋桨的轰鸣归于沉寂,只有沉重的船锚拽着锁链,哗啦啦地坠入幽暗的水中。
莱恩·斯特林站在下等舱湿冷的舷梯口,左肩挎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包。他用一枚别针将空荡荡的右袖管仔细别在胸前,以防它被风肆意摆弄。
甲板上已经排好了队:尚能行走的伤兵在前,担架上的重伤员在后。所有人都裹在洗得泛白的卡其色军服里,胸前那枚小小的银质伤残章,是命运统一颁发的、唯一的勋章。
“莱恩·斯特林,第三十二步兵团!”
前面的军士长扯着沙哑的喉咙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仿佛今天是什么盛大的节庆。
轮到莱恩时,军士长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他的半只空袖管,便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粗线。
“十四镑七先令六便士。签这儿。”
一支冰凉的钢笔塞进他左手。莱恩笨拙地用手腕抵住纸张,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些字母颤抖而陌生——他还不习惯用左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个谎言。
一枚金索、三枚五先令银币、一把零碎的先令和六枚便士,被一股脑儿装入一个发黄的小帆布袋,沉沉地抛到他手里。那重量压得手心一坠,不像钱币,倒像一袋冰冷的铅。
“下一位!”
码头上,军乐队正演奏着《甜蜜的家》。曲调走得七零八落,小号手的吐息里带着劣质酒气。雾气中,红十字会的老太太们举着托盘,上面摆满一杯杯加了方糖的热茶,蒸汽在冷空气里打着旋。
“来,孩子,喝一口暖暖。”
一只爬满皱纹的手将瓷杯塞进莱恩手里。莱恩接过杯子,瓷杯烫得他左掌发疼。他一口喝下,却觉得甜得发苦。
远处,蒸汽机车头喷出白汽,车身上漆着鲜艳的红色大字:
“特快伤兵列车——索森顿至林斯顿——仅限今日”
车厢是三等敞篷,木板长凳上已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有人沉默地抽着烟斗,有人低着头一遍遍数着口袋里寥寥无几的铜板,硬币相撞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莱恩拖着步子走上月台。木头栈桥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像是在叹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海——灰色的雾,灰色的船,灰色的天。
十年之前,自己就是从这片水域离开的,那时的他站在船尾,对着逐渐缩小的海岸挥手,像个傻瓜。
现在他回来了,少了半条右臂,多了一袋子叮当作响的帝国镑。
军乐队换了一首曲子,是《统治吧,伟大的帝国》。小号手终于找准了调,却吹得比刚才更响,像是要把雾给撕开。
莱恩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米尔沃斯在等着他。
机器的轰鸣、联排的破旧房屋、六便士一杯的劣质杜松子酒,还有父亲和母亲……都在等着他。
他踏上火车,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汽笛再次长鸣,轮子开始滚动。向着北方,向着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