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8年11月17日,午后。
蒸汽列车在雾中穿行,像一把迟钝的刀子,缓缓割开帝国阴郁的腹地。
莱恩靠在三等车厢最靠门边的木板座位上,左臂垫着帆布包当做枕头。寒风从窗缝里丝丝渗入,他右臂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时鼓时瘪,宛如一条离水的鱼在做着无声而徒劳的挣扎。车厢里全是混杂着煤灰、劣质烟草、陈年汗渍的气味,以及那些从伤残肢体上散发出的、由苦艾酒与碘酒混合成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
车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铁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这段归途敲打着单调而永恒的节拍。
他本来可以直接坐早班的直达特快,四个多小时就能到米尔沃斯。
但售票窗口那个戴着袖章的退伍军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厄斯顿,两点四十分有一趟邮政快车,中部工业区不停。伤残票,只要四先令八便士。”
四先令八便士。莱恩点点头。
于是林斯顿只成了一个模糊的、呼啸而过的剪影:
沃特卢车站巨大的穹顶像一口倒扣着的铁锅,蒸汽和受惊的鸽子在里面胡乱飞撞。莱恩左手拎着包,拖着步子穿过嘈杂的站台。有人在不远处嚷了一句:“嘿!缺胳膊少腿的也回来啦?”他没有回头。
厄斯顿站的月台上,那列深绿色的邮政快车已喷吐着蒸汽在等候。车头的铜牌被擦得锃亮,上面刻着:
“帝国皇家邮政·米尔沃斯中央·特快”
列车启动,汽笛拉出长长的尾音,仿佛一声告别的叹息。
窗外,雾都连绵的红砖屋顶迅速向后掠去,视野逐渐被无边的田野、蜿蜒的运河、黑色的煤山和喷吐浓烟的砖窑所取代。越往北走,烟囱越高,天空越低,空气中开始飘荡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与焦炭的、腥涩而微甜的气息——那是米尔沃斯独有的气息,是故乡的味道。
莱恩闭上眼。
他想起十年前走的也是这条线,只是方向相反。那时的他一身崭新的红袍军服,挤在同样年轻的同伴中间,歌声与笑骂震得车厢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杜松子酒的刺鼻气味。而现在,车厢里只剩下沉默,以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车身猛地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窗外出现了一片火红的高炉之海,熔渣在夕阳里像流动的岩浆。烟囱一根接着一根,喷吐着橘红与墨黑交织的浓烟,将本就低沉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滚烫的铁水混合的灼人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颗粒感。
广播里,一个带着浓重米尔沃斯口音的沙哑嗓音响起:“米尔沃斯中央站,终点站。请所有乘客下车。”
蒸汽列车缓缓滑进站台。
巨大的拱形铁质穹顶被经年累月的煤烟熏成一片漆黑,几缕阳光从破洞里无力地漏下来。站台上挤满了人:工装被煤灰浸透的工人、眼眶深陷的矿工、面容粗砺的女钉匠……他们的脸庞几乎被油污与煤灰糊成同一个颜色,只剩下那一双偶尔转动的眼白证明着生气。远处,高炉的红光映在天幕上,像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莱恩最后一个下的车。
双脚踩上月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一块煤渣绊倒。
铁锈。焦炭。汗水。以及熔融金属那炙热腥甜的气息。
这就是米尔沃斯。生他、又将他送往远方的土地,如今正以这副沉默又沉重的模样,接纳残缺的他归来。
右臂那半截空袖管在夹杂着火星与尘埃的热风里轻轻飘动。
他终于到家了。
米尔沃斯中央站到铁砧街只要二十分钟的脚程,可莱恩却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每走一步,右边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就在风里晃荡,像是在提醒他:你不再完整。
铁砧街还是老样子:两排背靠背的红砖矮屋,屋顶被煤烟熏得发亮,门前的石阶被无数鞋底磨得凹陷、发白。运河就在街尾,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凝成的虹彩,倒映着天际高炉永不熄灭的暗红。空气里浸满了铁渣、煤灰与热油蒸腾的熟稔气味——这气味顽固地盘桓了数十年,熟悉得就像母亲的呼吸。
37号。
门牌漆已经剥落,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3”。门前那块擦鞋石还是十年前那块,被父亲用废铁钉固定住,免得被醉汉踢走。莱恩站在门口,左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最后他只是用靴子尖轻轻踢了踢门,像十年前每次晚归那样。
门开了。
先是一股热浪裹着煤烟子和煮卷心菜的味道扑出来,接着是母亲,艾格尼丝·斯特林。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灰白了许多,围裙上布满油渍和散开的线头,眼睛却还是那双锐利的灰眼睛。
她盯着他,盯着那半只空袖管,嘴唇抖了一下。
“莱恩?”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屋里传来铁器落地的巨响。
“谁啊?”父亲粗哑的嗓音从厨房传来,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老约书亚·斯特林出现在门口,个子比记忆里矮了半截,肩膀却还是像铁砧一样宽。他的左手上沾满黑色的机油,右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约书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我的儿……”艾格尼丝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被丈夫一把推开。
老约书亚上前一步,双手抓住莱恩的肩膀,指节粗糙得像砂轮。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的一声,像高炉里被闷住的蒸汽。
接着,他把莱恩拽进怀里,动作粗暴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胸膛。莱恩的鼻子撞在父亲的锁骨上,闻到熟悉的铁锈、汗水和廉价烟草味。
艾格尼丝在旁边捂住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想伸手摸摸那只空袖管,又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
“先进来,别杵在门口。”约书亚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却哑得厉害。
他松开莱恩,转身重重撞开门,仿佛要把堵在胸口那团汹涌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一并撞碎在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板上。
屋里还是十年前的格局:厨房兼客厅,壁炉上挂着那张褪色的女王肖像,桌子上摆着三只裂了口的瓷杯。唯一的变化是墙角多了一台旧缝纫机,那是母亲去年从纺织厂赎出来的。
艾格尼丝忙着把壶重新坐上炉子,手抖得盖子叮当作响。
约书亚蹲下去捡那把扳手,背对着莱恩,肩膀却一鼓一鼓的。
没人问他胳膊是怎么没的。
在米尔沃斯,缺胳膊少腿的人太多了,多到都不用问。
“饿了吧?”艾格尼丝背对着他们,声音闷在围裙里,“锅里还有昨晚的牛肉汤,我再添两个土豆。”
莱恩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先坐下。”约书亚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父亲专属的那把橡木椅,“那是你爹的位子。
莱恩没动。
他看着壁炉上方那张旧照片:十五岁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工厂工服,站在父亲身边,咧着嘴傻笑。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被煤烟熏成了陈旧的黄褐色。
“我站着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站惯了。”
炉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到地上。
艾格尼丝终于转过身,眼圈红得像高炉里的铁水。
她走到莱恩面前,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那空荡的右袖管重新理了理,将别针扣得更牢靠一些。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小心翼翼。
“欢迎回家,孩子。”
她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莱恩胸口发疼。壁炉里的煤块塌下去,溅起一串橘红的火星。
窗外,高炉的红光透过窗帘,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缺了半只右臂,一个驼了背,一个头发灰白。
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十年前一样,又像一辈子没分开过。
莱恩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左手往哪儿放。
最后他把它垂在身侧,像垂下一面投降的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