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的头一个星期,莱恩几乎把米尔沃斯走了个遍。他复刻着记忆中行军的路线,只是这一次,右臂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中晃荡得比任何军旗都更刺眼,也更无力。
起初的三天,莱恩每天清晨六点就守在帝国联合钢铁公司的大门外排队。招工的黄纸上写着需要翻砂工、拉风箱工、锤砧工。工头是个独眼的男人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过他空瘪的袖口,连手边的名册都懒得翻开。
“少条胳膊站滚筒前面,铁水一溅你就成烤肉了。下一个!”
莱恩在簌簌落下的雪沫里站了三个钟头,最后只换来一句“回家吃你爹去吧”。
他又去运河边的码头上待了两天、那里有搬煤包、扛生铁的活计,一天能拿九便士。他尝试用左肩顶、用腰侧夹、甚至用牙咬住粗糙的麻袋边缘,想把五十斤重的煤袋扛上肩。摇摇晃晃走了不到五步,膝盖一软,连人带袋子重重跪倒在冻硬的地上。
工友们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莱恩的身上:“缺半截的也来抢饭?滚到林斯顿当乞丐去!”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左肩青肿得像块生冷的铸铁。母亲看见后掉了眼泪,父亲把烟斗狠狠磕在桌上,砸出火星,却沉默得像块石头。
接下来的十天里,他辗转于更小的作坊,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机会。
在钉子厂,他试过用独臂拉动鼓风炉的风箱,拉到第三下,他手臂一麻,风箱盖脱手砸下,正中额头。
在砖厂,推独轮车尚能勉强支撑,可一到拐弯,失衡的身体因为惯性连人带车翻进了泥里。
他甚至去了煤气灯厂,问自己能否当个抄表员,得到的回复只是“得爬杆儿,爬不了就别来”。
最体面的差事是给教堂当敲钟人,可年迈的牧师看着他空荡的袖管叹了口气,叹息中带着真诚却无用的怜悯:“钟绳太重了。我怕你被拽到主的面前。”
每天傍晚,莱恩都拖着酸胀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一步一步,回到铁砧街37号。
母亲把饭碗往他面前推得特别满,父亲故意把话题扯到厂里谁又被机器咬掉三根手指,好像这样就能显得“缺条胳膊不算啥”。可莱恩心里跟明镜似的:
父亲再有四年就五十,钢铁厂早放话“五十岁一律滚蛋”;母亲的肺在纺织厂干咳了二十年,药钱一天比一天贵。
十四镑七先令六便士的遣散费已经快要见了底,再坐吃山空,他就会变成家里第三张嘴,而且是最没用的一张。夜里,高炉的红光透过窗帘,把屋子照得像一间血窖。
莱恩坐在厨房里唯一的椅子上,左手握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金索,在指间转了又转。
空荡的右袖管垂在桌边,软塌塌的毫无生气,像一条死蛇。
他忽然想起部队里军士长说过的一句话:
“帝国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英雄;用不着你的时候,你就是垃圾堆里的一根废铁。”
他把金索狠狠攥紧,粗糙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割进掌心。
不能再等了。
米尔沃斯这么大,总有他能干的活,哪怕只剩一条胳膊,也得把这残缺的性命死死钉在这生活的铁砧上。窗外,高炉的火光轰的一声又亮了一度,像在嘲笑,又像在召唤。
莱恩把空袖子往腰里别了别,站起身。
明天,他还得出去找。
就算只剩下半截身子,他也不能倒在父亲守了一辈子的铁砧街上。
天还没亮透,米尔沃斯的高炉已将东边的天际线烧成一片暗红。
莱恩刚将左臂伸进旧外套的袖子,门口骤然响起邮差急促的铜铃声。叮,叮——一下,两下,敲得人心头发紧,像在催命。
母亲艾格尼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上好的奶油色纸张,封口处压着清晰的暗红色火漆,印纹是帝国雄鹰和王冠纹章。地址用打字机一丝不苟地敲出:
米尔沃斯 铁砧街37号
莱恩·斯特林先生收
林斯顿 帝国河堤4号,威斯特敏斯区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信封背面,看到那行手写的、流畅而熟悉的签名时,呼吸猛地一滞:
R.H.格兰维尔·麦克斯韦
正是他在殖民地时唯一愿意把巡逻任务交给他的长官,也是唯一一个在战报上写过“斯特林中士表现值得嘉奖”的那一位。
信纸厚重,带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的气息。
「亲爱的斯特林
我已从陆军部伤兵名册上得知你于本月归国。帝国欠你太多,而我个人亦然。
有些事宜,只能当面叙述,不便落于纸面。若你方便,请于下周一上午十时,前往林斯顿沃特卢站,我回派人持蓝徽章接你。
往返车费已随信附上,另有少许零用,以免你在路上为难。
此事与你前途密切相关,盼你务必拔冗。
愿炉火永旺。
你的老长官
R.H.G.麦克斯韦
188年12月2日」
信封里滑出两样东西:一张崭新的十镑白票和一张预付的林斯顿—米尔沃斯往返二等车票,日期正好是周一的早班车。
十镑,足够铁砧街半年房租。
莱恩把那张白票放在掌心掂了掂,纸面硬挺,带着银行特有的油墨香。
母亲仍站在一旁,手无意识地攥着围裙一角,眼里先是惊,后是怕,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亮光。
父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烟斗里的火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林斯顿……”艾格尼丝的声音发颤,“帝国河堤4号……那是警视厅的门牌啊。孩子,你……”
“去吧。”
父亲约书亚瞥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米尔沃斯养得起残废,却养不起有事但没胆子去办的人。”
莱恩没说话,只是把车票仔细对折,又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坚实的方块,然后塞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
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一点方向。他抬头看向窗外,高炉的烈焰正将米尔沃斯铅灰色的天空烧得一片赤红,那光芒灼热而猛烈,似乎要吞噬一切,又似乎在催促着什么。
周一。
还有整整六天。
在那之前,他还得用这仅剩的一条胳膊,将自己这半副身躯,再稳稳地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