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沃斯中央站,3号月台。
早班“雾都快车”已经停在那里等候多时。深绿色的车身上镶着奶油色的线,铜条锃亮,车头那只铸铜雄狮被锅炉的炉火映得发红。
莱恩穿着母亲连夜刷洗过的、唯一一套“像样”的衣裳——黑呢外套、灰色马甲、硬领衬衫,右袖管被母亲细心地缝进袖笼,空荡荡地藏在里面。左手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就只剩下那封奶油色信封和十磅白票的零头。
他拿着那张二等车票,检票员看见他胸前的那枚银制伤残章后向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被列车长领到了二等软席包厢。
四人座,深红绒布椅,还带一张可折叠的小桌。窗框上镶嵌着黄铜,玻璃上还刻着帝国铁路的齿轮徽章。
他坐下时,左臂先撑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进座位里,好像怕弄脏了这份他从未享受过的体面。
对面是一对穿呢子大衣的中产夫妇,丈夫正在看《林斯顿时报》,妻子在织一条深紫色围巾。两人瞥见他空荡荡的右袖,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那种混合了怜悯与尴尬的眼神,莱恩已经习惯了。
“呜————”
火车启动,汽笛拖出悠长的尾音。
窗外,米尔沃斯的黑红火光逐渐被甩在身后,先是连绵的烟囱和密集的铁路网,接着灰白的原野、冒烟的砖厂、以及偶尔闪过的运河驳船,最后是泰弗斯河宽阔的灰绿色水面。
天渐渐亮了起来,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像一层薄薄的纱。
二等车厢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的节奏,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铜制小车过来,轻声问道:“茶?咖啡?热牛奶或者面包?”
莱恩要了一杯茶。瓷杯,带银制托盘,茶里甚至还漂着一片真柠檬。他捧着杯子,烫得几乎握不住,却又舍不得放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瓷杯给他端茶,而不是用铁皮缸子。
穿过北部的煤烟带,九点三十七分,列车准点滑入了林斯顿沃特卢站。
沃特卢的月台比米尔沃斯干净太多,铁质穹顶的玻璃透进灰白的天光,地面铺着瓷砖,身着深蓝制服的铁路宪兵在站内巡逻。
莱恩最后一个下车,左肩被帆布包压得发麻。站台上人潮汹涌,报童、搬运工、穿貂皮大衣的夫人和穿破呢大衣的工人混在一起,像两股完全不会交融的河。
他走出站口,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圆顶硬礼帽的高个子男人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L.斯特林
牌子边缘还有极细小的帝国雄鹰。
那人三十出头,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声音低而快:“斯特林中士?我姓韦德,长官派我来接您。车在外头。”
他们穿过嘈杂的站厅,走出沃特卢桥头。一辆双马出租马车已经等在路边——车身漆黑,车门上没有出租公司编号,只有一枚极小的铜制雄狮徽章。
车夫戴着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韦德替他拉开车门,自己坐在对面把窗帘拉下一半,就像生怕有人从外面看进来。
马车开动,辘辘声淹没在林斯顿的晨雾里。
他们沿河堤飞驰,第一次,莱恩真正有机会以这样近的距离、这么慢的速度看首都:
左边是宽阔的泰弗斯河,雾气缭绕,河面上漂着煤灰,两岸停满了冒着黑烟的明轮汽船;河上新架的蒸汽悬桥像一头铁灰色的巨龙横卧着,桥塔顶端系留着一艘小型警用飞艇。
威斯特敏斯区的钟楼群在雾里露出尖顶,帝国钟的指针正走向十点,在整点时会喷出一团白汽;街边的报童喊着“佛伦斯间谍案最新进展”的号外。
行人穿着厚呢大衣,女士的裙撑把人行道挤得满满当当,偶尔有穿红色制服的皇家近卫骑兵策马而过,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声。
马车接着拐进白厅街区,建筑突然变得森严肃穆。窗少墙厚,门口站着持枪的警卫宪兵,一队骑马的近卫骑兵从对面过来,胸甲在雾里闪出寒光;路边站岗的警察穿着黑色高领警服,手套雪白,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再往前,街道变得安静下来,煤烟也被高墙阻挡在外。马车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一栋五层楼高的红砖巨堡前,正门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行深深刻进石头里的字:
帝国河堤4号
韦德先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雾气从泰弗斯河面漫过来,把整栋楼裹得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到了,中士。”
韦德的声音很低:“长官在三楼最里面等您。别紧张,他比其他长官要……好说话一点。”
莱恩踏出马车,抬头望向那扇高大的橡木大门,半截空袖管从外套里滑了出来,在雾里轻轻晃了一下。
河堤4号的橡木大门比想象中要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用左肩顶开一条缝。潮湿的雾气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却又意外地混进一丝蜡油与旧纸张的味道。
一楼的接待大厅远没有莱恩想象的中的那种阴森肃杀。穹顶高得能装下一整艘内河汽船,彩色玻璃把灰白的天光切成碎块,洒在磨得发亮的橡木地板上。
左侧是长排的失物招领柜台,后面站着几个戴袖章的警员,正把雨伞、怀表、甚至一只表情委屈的吉娃娃递还给失主;右侧的木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市民——有哭哭啼啼的胖妇人抱着空鸟笼,有戴单片眼镜的老绅士正用手帕擦拭着溅满泥点的靴子,还有个穿工装短外套的小伙抱着头睡得东倒西歪。
墙角处,一台黄铜贩卖机“叮叮当当”地吐出热可可,铜管里冒出丝丝蒸汽。
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缺了半条胳膊的陌生人,仿佛残缺在这里只是稀松平常的风景。
韦德带着他绕过大厅,走向右侧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煤气灯罩着绿色玻璃罩,光线像浸在水里一样。楼梯是铸铁的,每上一阶都发出“嗡”的声音。
三楼的走廊更安静,地毯厚得几乎吞掉脚步声,墙上挂着历任警视总长的油画,个个表情严肃,只有最末尾的一幅空着,下面钉着一块铜牌:留待后人。
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门派上写着:
R.H.格兰维尔·麦克斯韦 警视厅特别顾问
莱恩敲了两下,随后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却意外地暖和。壁炉里烧着煤球,火光映在深色护墙板上,跳出橘红色的影子。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占了屋子一半,上面堆满了卷宗、笔记、半瓶威士忌和一只熄灭的烟斗。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军用折叠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随时准备着打仗。
麦克斯韦少校站在窗边,正背对着门口抽烟。他比在殖民地时瘦了一些,鬓角全白,军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深蓝色马甲,袖口磨得发亮。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烟斗还叼在嘴角。
当目光落在莱恩那只被缝进袖笼的空袖口时,少校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去在他左肩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大得让莱恩踉跄了一下,却像他们在战壕里并肩作战时一样,带着无声的安慰。
“坐。”
麦克斯韦用烟斗点了点壁炉旁的两把旧皮椅,自己先坐进其中一把,“茶在那儿,自己倒。还是老规矩,三块糖,不加奶。”
莱恩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茶壶是军用的白瓷,缺了个口,烫得他左掌发麻。
两人沉默了几秒,壁炉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个响。
“胳膊……疼么?”少校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沙哑。
“只在夜里。”莱恩低声答。
麦克斯韦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他抽了口烟,吐出长长的一缕青烟。
“那场该死的侧翼突袭……战报我看了三遍。你带着十二个人守了四十分钟,拖到了援军赶到。要不是你,第三营就全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陆军部那帮王八蛋却只给了你一枚勋章和十四镑遣散费。”
莱恩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左膝上的一道旧伤疤。
“是你当初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我欠你一条命,斯特林。”
少校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信。信封是淡紫罗兰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紫罗兰火漆。
“米尔沃斯没你的位置了,我知道。”他走回来,把信塞进莱恩手里,“但林斯顿有。”
信封上用打字机敲着一行字:
致东恩德区黑炉街17号 紫罗兰事务所
维蕾塔·李小姐亲启
“找这个女人。”麦克斯韦重新坐下,火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极亮,“她需要一个能打、靠得住、又不会多嘴的人,而我恰好认识一个只剩一条胳膊、却比两条胳膊的人都硬的家伙。报酬比你当年的中士军饷高一倍——最重要的是,她那不会拿怜悯的眼神看你那只胳膊。”
他顿了顿,目光像当年在军营里点名时一样锐利:
“去吧。找维蕾塔·李小姐,当面把信给她。剩下的,你自己去听她讲。”
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煤块,噼啪作响。
莱恩把那封淡紫色信封攥在左手,指节泛白。
“谢谢……长官。”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麦克斯韦摆摆手,站起身替他拉开门。
窗外,雾气开始散去,隐约能看见对岸议会大厦的尖顶。莱恩把信揣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右边的空袖管在转身时轻轻扫过门框,像在告别。